經濟學的角度來看，詩歌是一項風險最高、收益最小的投資。

———

獻給詩人，以及所有將生命奉獻於人類尊嚴與美的人。

第一樂章　清算

01　清點者

沒有誓言。
只有桌角一遍遍留下的凹痕。

正義不在意線條是否優雅。
它沉默地躺在那裡——
一塊被腳步磨損的鋪路石。

英雄早已退場。
後台只留下清理廢墟的人。

他們不談論悲劇。
他們只是把倒下的柱子一根根扶正。

02　零點以外的計算

開盤前的霧
尚未散盡。

有人正以指尖
丈量。

沒有任何槓桿
能托住那種
隨時可能蒸發的沉重。

我們把最不流動的沉默
一層一層封裝
成無法入帳的資本。

在損益表的底端，
以手寫體
記下一筆：

一筆永不退款的支出。

算盤上的珠子
仍在撥動，
排列著最理性的秩序。

而這裡只剩下
一種被徹底忽視的——

03　拋物線上的守夜

在拋物線的最高點，
時間暫時卸下了重量。

那不是任何人的語言，
而是懸築於空氣之中的結構。

我們聽見規律的敲擊，
一聲聲劃開
冷卻的空氣。

那些被遺忘的秩序
在無聲的框架裡
重新組裝。

一切都在抗拒傾塌。

第二樂章　裂痕

04　拒絕被撫平的傷口

——不！

這不是對答。

在每一個停頓的縫隙裡，
我把整座寂靜割開——

你聽見了嗎？

那不是回聲，
是骨骼撞擊冰層的尖銳撕裂！

我不給予，
我只掠奪。

把所有溫柔的假象
砸得粉碎——

在絕壁與絕壁之間，
我的名字
是一道
拒絕被撫平的傷口。

——跨過去！

或者被這狂暴的衝動
碾成粉末。

05　不願醒來的眩暈

在無聲的轉角，
一種節奏從地下竄起。

不是歌。

黑暗裡有東西在搏動。

線條開始扭曲，
在熱空氣裡交錯、拉扯。

我們被撕開，
陷入一場
不願醒來的眩暈。

沒有退路。

只有這旋轉，
停不下來。

06　沉默的形狀

聲音未到的地方，
有一片土地
憑沉默撐開自己的形狀。

我們在距離裡尋找位置。
那條線
依然保有它的名字。

當黑夜退回暗處，
我們在空氣的縫隙裡
重新確認——
那些還沒被說出的。

07　沒有形狀的凝視

鋸齒般的邊緣之下，
對話聚成一點。

沒有名詞
能沿著這段拒絕言說的距離
停靠。

我們用破碎的符號
拼湊重量。

語言在此閉合，
留下痕跡——

一道
沒有形狀的凝視。

第三樂章　日常

08　黑夜的肚子

有一隻腳步聲
在沒有人的走廊裡停了下來。

它既不進門，
也不離開。

椅子還在原處。
牆上的陰影
比剛才又暗了一分。

我們坐在黑夜的肚子裡，
聽著它呼吸。

誰也沒有開燈。

09　光線移動

某個下午被隨手放下的說明書，
談話中途突然轉向的天氣。

我們仍在舊軌道上滑行。

畫面總比預期寬一些，
擠滿未經整理的細節。

沒有人真正決定離開或留下。

只是光線換了位置，
先前的話顯得多餘。

我們繼續談著別的事。

10　普通的一分鐘

郵差剛轉過街角。

車輪擦過路面，
留下短暫的摩擦聲。

一陣光湧進來，
不像是這裡的。

世界仍有它的瑕疵。

這一分鐘很普通。

一扇窗
被輕輕推開。

第四樂章　歸位

11　凝固的門檻

我學會了讓聲音降至冰點，
不再向寂靜索要任何答覆。

牆角的影子依舊保持決絕，
沒有餘溫，也沒有退路。

你轉身時帶走的呼吸
在空氣裡凝固成一道門檻。

而我只是安靜地坐在這裡，
把所有的自尊與克制
縫進這不可逾越的距離之中。

12　不可見的張力

在寂靜深處，有一種聲音
正慢慢生長。

像大地底下
壓抑已久的震顫。

我們伸手去觸摸
那不可見的張力。

它有彈性。

冷漠和距離
在手裡發熱。

當它穿過夜晚，
世界顫了一下。

13　醒來的邊界

注意力在晨曦中被連根拔起。

我們從睡眠的深處折返。

世界正以極小的角度偏轉。

那些隱密的通道
在日常的牆面間悄悄展開。

我們站立著，
如同剛被拆封的工具，
在微弱的光線裡
重新認出自己的重量。

不必發聲。

某種秩序
已在呼吸的停頓處。

尾聲

歸位者

我們不再清點失去的事物，
不再追問
是否曾經擁有。

倒下的柱子
沒有回到原位，
卻在地底
形成另一種支撐。

時間沒有修復裂痕，
只是讓裂痕
承受光。

永恆不是不變的形狀，
是一口交換的呼吸。

世界沒有變得完整。

我們在殘缺裡站穩，
把重量
交還給大地——

在無人命名的地方，
慢慢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