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福音書中的史詩回聲
若問「荷馬史詩是否預言耶穌?」,答案:當然是沒有。四福音明言耶穌成全希伯來聖經——摩西、先知與詩篇(可 1:2–3;太 5:17;路 24:25–27、44–47;約 5:39、46),沒有一卷福音書提及荷馬或稱荷馬為先知。
可若問:在荷馬塑造了英雄、神明、榮耀與死亡之文化想像的希臘語世界裡,福音書是否有意進入荷馬史詩最深刻的命題?本文給予的答案則很肯定。
推導與催生
這就好比:羅巴切夫斯基(Lobachevsky)出的雙區幾何,挑戰了歐幾里得的2000年的典範。牛頓力學使用伽利略的相對性原則為工具,但他的範式在對超距作用(Action at a distance)有嚴重缺陷;牛頓「質點力學」只能窮舉細節的計算災難,催出了高斯定理。
這為後來馬克士威建立電磁場理論,鋪平了最關鍵的道路。馬克士威電磁學的推導出「光速是常數」將牛頓力學的範式捅穿了更大的大洞;黎曼的非歐幾何工具則成為愛因斯坦廣義相對論不可或缺的基礎。孔恩(Thomas Kuhn)將這些「精神危機」催生的新突破稱為典範轉移。
時代的集體潛意識
將主後大約150年希臘文流通問世的四福音書,視作荷馬史詩級的一次「神級翻拍」,自然不是什麼標新立異的讀法,也不會僅僅是巧合的存在。時代的集體潛意識(Zeitgeist)不僅在科學史上存在,更早在藝術創作、宗教靈性表達、人文傳播與說服的文學史上,乃是知識傳譯的根本。
福音書處於一個「聽得懂、且在意荷馬問題」的文化世界。新約作者閱讀的舊約聖經是七十士譯本,而該譯本的生成深刻地受希臘史詩文學與文明的流通性影響。
荷馬文本是學童啟蒙
學者如 Teresa Morgan (1998)、 Raffaella Cribiore(2002)和Karl Olav Sandnes (2019)從紙草、陶片和書寫板的建立了有權威的歷史研究:在希臘羅馬時代的家長教育中,荷馬文本是學童啟蒙識字、建立世界觀、文法的典範教材;這包含早在耶穌降生前 300年,就已經將希臘世界文明,猶如今日昂格魯薩克遜文明或西方科學之於我們一般,視如普世價值/流通貨幣的巴勒斯坦。
當所有關於耶穌的福音書,都是面向希臘文學的閱讀受眾。拿撒勒人耶穌要被理解為上帝帶給世界的解答,那麼福音書作者便需要公共神學的問題意識;事實上,福音書有數十處的地方,都可說是「玩荷馬哏」。
福音書的文化底蘊
他們創意地選輯和報導耶穌的工作,圍繞希臘精神世界的文學「聖經」;並非為了流量「蹭熱度」。畢竟耶穌若是上帝差來的救主,而祂在有限的地上生命地,要讓世人串起這一切的意義,祂便需要使用有意義的文化意象表達,滿足/解構/重構世人在這方面的認知期待。那些「人傑」的瓶頸和倫理問難、叫諸神和地表英雄都活在慾望的折磨和性格缺陷的苦痛,引致悲劇的劇本——*福音書給予的回答品質,解釋了為何這些文采遠遠低於荷馬的無奇之書,能在印刷術到來前的手抄時代,成為希臘世界(東羅馬帝國)內外最炙手可熱的神聖讀本。 *
《伊里亞德》讓阿基里斯以歸鄉換取不朽聲名(kleos);《奧德賽》讓奧德修斯以機智與復仇重獲家園;但陰間的阿基里斯又揭露,聲名終究沒有戰勝死亡。福音書連繫了榮耀、歸家與不朽的生命:為他人捨命,是基督的榮耀;走入十字架而回父懷裡的歸途,並為別人開路;勝利不是在家園裡把敵人變成屍體,而是被殺者復活歸來,宣告暴力作為手段的無效、死亡作為非終點,而向棄絕他的人宣告平安。
一、英雄出生入死,救主出死入生
阿基里斯在《伊里亞德》9.410–416 說,兩種命運正等待著他:回家享壽,卻失去不朽垂青的功名(kleos);留在特洛伊則取得後者,永不凋謝,但男兒志在四方,便必須失去此生的家鄉(nostos),只認馬革裹屍的前方。阿基里斯清楚知道代價:殺死赫克托爾之後,他是進擊的泰坦;這是他所選擇的命運:英雄以短暫生命交換世代不滅的歌頌。(《伊里亞德》18.90–126)。
《奧德賽》像是對命題重新選擇的思考。當他最終拒絕了卡呂普索「此間樂,不思蜀」的安息樂逸,選擇與伊薩卡的凡人妻子白頭偕老(《奧德賽》5.203–224),他得其所願擁有了nostos;然而在陰間,奧德修斯卻又稱羨阿基里斯生得尊榮、死後統治亡者的精神永生(kleos)。阿基里斯卻回答:自己寧可在陽世替窮人打工一文不名,好過作諸死靈的王(Ody. 11.465–491)。Gregory Nagy (2016) 對 9.410–416 的經典討論指出,留名青史(kleos)是悲劇人生裡的至高的結晶;《奧德賽》的喜劇卻讓那得了不世功名的英靈親口說:他沒有選擇。
桂冠與荊棘冠冕
〈馬可福音〉率先改變了榮耀的形狀。門徒在要求坐在耶穌「榮耀」中的左右,耶穌回答,外邦統治者以支配顯示偉大,在他們中間卻不應如此;人子在世上服事,透過捨命,作多人的贖價(可 10:35–45)。他們未料所求於這位王的左右,竟是在兩旁祂同釘的十字架(可 15:27 )。馬可的王座宴席,是被帶到世上帝國政權法場下受到至大羞辱,英雄的桂冠被調換為荊棘冠冕;正如 T. E. Schmidt(2009) 所提出:「反凱旋」讀法是〈馬可福音〉的正確打開方式;羅馬勝利遊行的反諷背景,是世上第一部福音書對耶穌基督、神的兒子—福音的起頭—在世做王的註解。
〈約翰〉與〈馬太〉則顛覆阿基里斯的悖論:人子得「榮耀」,是一粒麥子落地而死、耶穌被「舉起」的受死時(約 12:23–33;13:31–32)。兩者都得面對肉身死亡的命定,以換得「不朽」的基業。差異在於:一將功成萬骨枯的那位,贏過了全世界,但輸給了自己、輸給了命運。另一位為世人捨身後,天父將祂從陰間歸來,賦予不朽的榮耀形體,並使祂擁有賜人生命的權柄,讓人得著更豐盛的生命(約 10:10)。
福音書宣揚與神相遇
半神阿基里斯曾以自己的「名」為榮耀和終點;荷馬讓阿基里斯道出虛名和虛榮的無益。再優美的墓誌銘(eulogia)都不值得命(zōē)換;死亡的本質乃是靈魂的永劫無歸。交出身體便是交出活靈所具備的一切自主能動性、品嚐酸甜苦辣滋味和四季變換的知覺。人若賺得全世界,賠上自己的生命,有什麼益處呢(太 16:26)?
福音書以卻要人們宣揚「祂與我們相遇,在我們身上做成的奇妙改變」。
阿基里斯悔恨自己「殉名」的魯莽,把陽壽押在最不值得的賭局裡;他的暴虎馮河(biē)把一群人拖下陰間,自己倒作了死靈的頭兒。基督——至高神獨一兒子卻是出於對受造世界長闊高深的愛而殉道(logos)。唯有祂的「名」是那把開通死牢之門的救恩之鑰(徒 4:12),為信祂跟隨祂的靈魂引向身體復活的永生(aiōnios zōē)道路。
破解了英雄的死局
福音書共享荷馬史詩世界觀架構,卻破解了英雄的死局。阿基里斯奉勸來冥府探監的奧德修斯停止對虛名的妄想:活著、返家,是有限生命裡最明智的選擇。
二、更遠門、更圓滿:得國返家的天命之子
奧德修斯的歸途有明確終點:妻子、婚床、土地、家產與王權。他以乞丐身分潛返,考驗宙斯法則(ξενία),殺死惡霸(Ody. 22:35-41)。這是一個被奪產之家主重建家園的審判故事。屠殺結束後,奧德修斯命人點燃硫磺,用煙燻淨化(Κάθαρσις) 被鮮血與罪惡污染的王宮大廳。
*耶穌進入耶路撒冷是四福音書平行對觀《奧德賽》的敘事高峰——在那裡將執行審判和淨化。但聖殿並不是他要奪回的產業。 *
這段摩西與以利亞交代的旅程(路 9:30-31),荷馬在《奧德賽》的返家(nostos)神學被置換為希伯來的出埃及(exodos)旅程。這是祂「離世歸父的時候」(約 13:1),
奧德修斯回到伊薩卡為執行命定的天罰(Τίσις), 耶穌的返家(nostos )是從天而來、又返回天上(約 13:3;16:28)。奧德修斯的返航沒能攜回哪怕一名船員,但耶穌獨自前來世上,要透過祂的出埃及、返家之旅,將人接待到天上:「我去原是為你們預備地方……我必再來接你們到我那裡去」(約 14:2–3)。
奧德修斯的返家是恢復自己的地位、拔除偽冒和僭政者;他恢復身分的第一件事,是將大門鎖死。耶穌返家,是要引導、迎接那一切在世不配的、寄居的、流浪的,到天上更美的家鄉(來 11:13-16;路 14:21-23)。
在馬可,遵行上帝旨意者成為耶穌的弟兄、姊妹和母親(可 3:31–35);《奧德賽》的主人公在執行大屠殺後與父親拉厄耳忒斯(Laertes)相擁;在路加,卻是父親奔向那位揮霍一切產業回來的兒子(路 15:11–32)。《奧德賽》的返家(nostos)是要用喬裝、智謀、努力作成的;福音裡的身份重建卻是從返回、面向家鄉的那一刻就被確立了。
奧德修斯的「智」,透支了「信」;阿基里斯的「勇」,透支了「望」;耶穌基督的「仁」,卻成全了世間長存的三者,其中,以愛為最大(林前 13: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