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七月中旬,克里斯多福•諾蘭執導的電影《奧德賽》在全球院線登場,首映週末即席捲2.64億美元票房,創下諾蘭執導生涯最高開幕紀錄,也讓一部將近3000年歷史的希臘古典史詩,一夕之間躍上全球娛樂版頭條。
倫敦BFI IMAX影院的票房賣到九月,各地翻譯版本的《奧德賽》詩集隨即衝上暢銷榜,社群媒體上的討論浪潮更遠比電影本身複雜。這不只是一部好萊塢賣座片的誕生,它是一個文明與時代之間互相凝視的瞬間。
所有翻譯與改編都是詮釋,沒有例外。荷馬的《奧德賽》從來就不是一個固定的文本,它誕生於口傳詩人的即興吟唱,歷經數百年演化才成形,所謂「原著」本就是後人的建構。
諾蘭選擇了非線性敘事結構,這恰好呼應了史詩原著本身倒敘、插敘、多聲部並進的特質。在這一點上,他對原著的精神是忠實的。但由麥特戴蒙詮釋的奧德修斯,以沉鬱內斂的姿態取代了荷馬筆下那個能言善辯、機謀百出的英雄。這種轉換,放在電影作為視覺媒介的框架下,有其合理性,但代價是詩中最迷人的語言機鋒蕩然無存。
一個用謊言與辯才打天下的英雄,到了銀幕上成了一個背負愧疚的戰爭倖存者,這不是荷馬的奧德修斯,這是諾蘭的奧德修斯,一個屬於2026年的疲憊男人。
古典的黑暗被現代馴服
改編最引人爭議之處,恰好也是最誠實的地方。諾蘭為了讓史詩通過現代道德審查,悄悄移除了許多荷馬文本中最刺激、最殘酷也最幽微的部分。被絞死的女奴和其烈焰下顫抖的腳踝、那個令人不安的「鴿子被捕於羅網」的意象都消失了。奧德修斯與喀耳刻(能把人變成動物的女巫)、卡呂普索(愛上奧德修斯的女神)之間的情慾糾纏被大幅淡化,奧德修斯妻子面對求婚者時那份複雜的矛盾心理也被簡化。
更值得注意的是,諾蘭幾乎完全架空了奧林匹斯神祇的作用。神明在詩中是推動命運齒輪的主角,在電影裡卻退縮成閃光、雷鳴,或者一個安靜守候的女神側影。這種選擇有其電影語言的理由,但也帶走了荷馬世界裡那種「人神共處於同一張命運棋盤」的震撼感。
值得稱道的是,諾蘭這次在女性角色的塑造上明顯比以往成熟,都被賦予了鮮明的角色。女性不再只是男主角故事背景板上的裝飾,她們有傷疤,有憤恨,有暗藏的力量。
電影公映後,一場鬧劇同步在社群媒體上演。部分保守派輿論以「覺醒」為名,指控電影啟用了非白人演員和跨性別演員,宣稱票房造假、爛番茄評分灌水,呼籲發起集體訴訟。這些指控缺乏任何實質證據,只是一種習慣性的文化戰爭反射動作。
事實是,電影的觀眾評分高達97%,IMAX放映機因為日以繼夜地運轉而過熱,全球院線供不應求。其實把古希臘史詩強行拉進2026年的身份政治論戰,本身就是一種文化貧乏的表現。
史詩的邊界在哪裡
諾蘭的《奧德賽》是一部野心極大的電影,它的成功是真實的,它的侷限也是真實的。作為一個商業電影作品,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讓數百萬人第一次接觸到奧德修斯的名字,讓書店裡塵封的詩集重新被人翻開。但作為一部詮釋荷馬的藝術作品,它也做出了選擇,那些被移除的黑暗、被熄滅的慾望火花、被抹去的神祇戲謔,都是荷馬世界的一部分,是讓那個世界既令人不安又無可抗拒的原因。
改編是一種轉譯,轉譯必然有所失落,也必然有所創造。問題從來不是「諾蘭是否忠實於荷馬」,因為沒有任何改編能做到這一點,也不應該這麼要求。真正值得追問的是,這次轉譯,讓我們看見了什麼,又讓我們錯過了什麼。
電影給了我們一個二十一世紀的奧德修斯,疲憊、愧疚、渴望回家。荷馬的奧德修斯則是另一種人,狡猾、詩意、在欺謊與真情之間自由穿行,讓神明也為之著迷。這兩個形象都有其真實,只是屬於不同的時代,映照著各自時代的焦慮與渴望。
走出電影院之後,如果你願意打開那本詩集,你會發現那個更古老、更危險、也更奇異的奧德修斯,哪一個才是你心目中的英雄呢?。
(作者為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