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保署公布二○二四年醫療院所財報，林口長庚醫院以整體結餘卅七點二六億元，連續第九年蟬聯全國最賺錢醫院寶座，這幾乎已成媒體年年重複的新聞劇本。

細看數字卻能發現另一番光景，林口長庚的醫務本業盈餘僅四點四四億元，其餘卅二點八二億元幾乎全靠股利等業外收入撐出來。

放眼全台兩百四十家受檢視的醫院，竟有四分之一在醫療本業上是虧錢經營，得靠停車場、美食街或轉投資收益填補缺口。這樣的財報年年上演，卻始終沒能回答一個更基本的問題，台灣民眾實際掏出的醫療費用，究竟花到哪裡去了。

資訊公開做半套

一家醫院整體賺錢，不代表它把病人照顧好，也不代表收費合理。當醫務本業利潤薄如紙，醫院自然有誘因往業外收入靠攏，或藉由提高自費項目比重來彌補健保給付偏低的窘境。這並非單一年度的意外，而是台灣醫療體系長期存在的結構性失衡，年復一年被財報數字掩蓋，社會大眾看到的永遠只是「誰最會賺」的排行榜，而不是「錢從哪裡來」的真相。

健保署自二○一三年起依法公開醫院財報，立意是落實資訊透明，讓民眾多一分監督力量。十多年過去，這份財報仍只給了整體數字，卻獨漏最關鍵的一塊，也就是各院自費醫療的收入規模與占比。醫改團體多次指出，這樣的公開只能算做半套，民眾看不懂天文數字背後的意義，醫護也感受不到任何實質改變，財報淪為茶餘飯後的八卦談資，卻無法成為住院治療和掛號開刀前的真正參考。

自費的黑洞

問題的急迫性其實遠比財報數字更高，衛福部最新統計顯示，台灣自費醫療支出占經常性醫療支出比重已逼近四成，是二○二一年以來的新高，這個比例在OECD國家中僅次於墨西哥與智利，遠高於日本、南韓與美國。

健保住院給付走向包裹式支付後，病房差額、新式手術醫材、標靶藥物等項目動輒數十萬元起跳，全數落在健保給付範圍之外，病人若想要更好的照護品質，幾乎只能自掏腰包。這些真金白銀的支出，卻完全不在健保署公布的財報之列。

對一般家庭而言，看病正在變成三重負擔。民眾按月繳交健保費，生病時還要支付愈來愈高的自費項目，擔心保障不夠，又得另外購買商業醫療險分攤風險。醫療資訊本就存在專業落差，病人面對醫師建議的自費醫材或手術，很難判斷究竟是必要治療還是過度推銷，只能在「花錢求安心」與「怕錯過治療時機」之間掙扎。長此以往，經濟弱勢族群恐怕最先被排除在優質醫療之外，這與政府一再強調的「健康台灣」願景，顯然還有一段距離。

政策的解方

醫院確實需要合理盈餘才能添購設備、留住人才，這點無庸置疑，公部門也不該把醫療機構簡化成單純的獲利機器。真正該做的，是讓財報公開走完全套，衛福部應要求醫院揭露自費收入占比、主要自費項目與定價區間，並建立跨院比較機制，一旦某院自費占比異常飆高，就該啟動警示與說明義務。

財報也該納入醫護人力流動率、加班時數等指標，讓外界看到醫院賺錢的同時，是否真的把資源用在改善醫療現場，而不是只把盈餘留在帳面上。現行揭露門檻設在健保收入兩億元以上，也可以考慮下修，讓更多年度獲利豐厚的中小型醫療機構一併受到檢視。

醫療財報的意義，從來不該是滿足社會大眾對「誰最賺錢」的好奇心，而是幫助民眾在生病就醫的脆弱時刻，做出更有依據的判斷。

當自費醫療占比逼近四成，當每四家大型醫院就有一家靠業外收入撐住醫療本業，衛福部若還只公布半套數字，恐怕辜負了民眾對醫療透明化的期待。唯有把自費這塊長期被遮掩的帳算清楚，「健康台灣」才不會只是一句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