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醒報

@鄭超睿（出版公司負責人）

前兩天有一則關於黃仁勳的新聞，引起不少討論。

他最近在一場閉門論壇中講了一段話，大意是說，只要你是在亞洲家庭長大、被亞洲父母養大的，這輩子大概都需要看心理醫生。他講這句話時已經六十三歲，卻說那天下午才剛被老人家念過。

在父母眼中都不夠好

我後來找到影片看了一下。黃仁勳用的是therapy（治療）這個字，他講話的語氣帶有一點幽默與自我調侃的意味，直接翻成「看心理醫生」未必是最精確的翻譯。不過，他真正想講的意思，其實很多亞洲家庭長大的孩子都很熟悉：父母愛你的方式，往往不是稱讚，而是批評；不是肯定，而是不斷提醒你還可以更好。

在這樣的文化裡，父母很少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他們比較常說的是：「這裡還可以改」、「你還不夠努力」、「不要太得意」、「別人比你更好」。就算孩子已經盡力了，甚至孩子都已經長大成人，在父母眼中，似乎還是永遠不夠好。

建議中缺少愛的包裹

黃仁勳對這件事的詮釋，並不是抱怨。他提到，這樣的成長經驗，讓他從小培養出接受建議、自我反省、持續改進的能力，也讓他後來把這樣的觀念帶進企業管理之中。他認為，真正關心一個人，不只是敷衍地說一句good job ，而是願意花時間提出具體、深入的建議與批評，幫助對方持續成長。

這個說法我可以理解。批評不一定都是惡意，建議也不一定沒有愛。有些父母確實是因為在乎孩子，才會不斷提醒、不斷要求。他們只是那一代人不太會表達愛，不知道肯定與鼓勵本身，也是一種很重要的養分。

可是，我也想說，批評如果缺少愛的包裹，久了會變成傷害。建議如果沒有肯定作為底色，聽在孩子耳裡，很容易變成一句更深的話：我永遠不夠好。

吝於讚美的父親

這一點，我自己很有感。

從小，我爸對我向來嚴厲，吝於讚美，總是覺得我不夠好。即使我後來考上建中、考上台大，在外人眼中好像也算是還不錯的孩子，但在我爸眼裡，似乎永遠還有可以挑剔的地方。

更讓我難忘的是，這種否定並沒有隨著我長大成人而停止。直到他過世之前，他對我仍然有很多不認同。他的碎碎念，有時候是很可怕的武器。

比方說，他在晚年還曾經對我說：「我覺得你是建中同學裡最不會賺錢的。」也說過：「你的台大同學中，你應該是成就最差的吧。」

家成為被否定的地方

這些話，如果只是外人說的，也許聽過就算了。但從父親口中說出來，殺傷力是不一樣的。父母可能講過就忘了，甚至覺得自己只是隨口念幾句，是希望孩子更好。但孩子不一定忘得掉。

尤其當一個人在外面已經傷痕累累，回到家裡，其實很希望得到的是父母慈愛的肯定與鼓勵。不管在外面遇到多少挫折，有多少人否定你，家人至少可以成為你的避風港。

某些孩子的成長經驗，家不是避風港，而是另一個被評分、被比較、被否定的地方。

在亞洲家庭中長大的人，後來自己當了父母，常常會走向兩條路。一種是不知不覺延續了上一代的方式，把自己曾經承受過的語言，再轉身加在下一代身上。另一種人，則是很有意識地提醒自己：我不要再這樣對我的孩子。

我比較接近後者。

不要跟我爸一樣

自從我自己當了父親，尤其是女兒進入小學之後，我很清楚知道，有些事情我要刻意去做，不要跟我爸一樣。

她期中考、期末考表現不錯時，我一定會開口讚美她。她考得沒那麼理想時，我也會盡量溫柔地鼓勵她，告訴她這次考不好沒關係，下次有進步就好了。

我也會開口告訴她：「妳是爸爸的寶貝，爸爸愛妳。」

這些話，都是我爸不可能對我說的話。

不夠好仍然被愛

我不是說自己做得多好。事實上，當父母真的很難，我也有很多不成熟、沒耐心、說錯話的時候。但至少我很清楚知道，一個孩子需要的不只是指正，不只是要求，不只是「你還可以更好」。

孩子也需要知道：即使我不夠好，我仍然是被愛的；即使我考不好、表現不好、暫時輸給別人，我在家裡仍然是安全的。

也許亞洲父母的批評文化，確實在某些人身上養成了上進心、抗壓性與自我修正的能力。但我們也不能忽略，許多人是在這樣的語言裡，長期背著「我不夠好」的重擔長大。

愛如果只用批評表達，孩子不一定聽得懂那是愛。

記得爸爸很支持她

我會希望自己的女兒，將來回想起爸爸時，不是只記得爸爸對她的要求，而是記得爸爸曾經很明確地支持她、肯定她、愛她。我希望她有一天會帶著爸爸滿滿的支持與愛，有勇氣、有自信地追求自己人生的目標。

上一代不擅長說出口的愛，我們這一代或許可以努力把它說出來。

不是為了否定父母，而是為了讓愛不要再只剩下批評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