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醒報

有人說，音樂好聽是因為它的節拍速度與母親的心跳相近，或者有著與心跳諧波的頻率。

讀小說節譯本

那小說的速度呢？拉美名小說家卡爾維諾在讚美快速筆法時提醒大家：「我並不是說快速就好，敘事時間也可以拉長，週而復始，或停滯不前…為快速辯駁並不意味著貶低緩步慢筆的趣味。」讀小說時你享受什麼樣的速度呢？世界長篇名著經常有節譯本，也很暢銷，你是為了時間管理而讀節本，還是為了知道故事梗概就好而炫學賣弄嗎？還是非原版不讀呢？

近日我做了個實驗：比較武俠小說老前輩還珠樓主（1902-1961）寫的《蜀山劍俠傳》與香港知名小說家倪匡（1935-2022）改寫而成的《紫青雙劍錄》。

原著《蜀山劍俠傳》前後寫作近二十年，始於1931年九一八事變後不久，終於1949年中共政權建立，共55集，有329回，都五百萬字，要一一讀過，談何容易？倪匡對於原書推崇備至，譽為「天下第一奇書」，但是原書「恣意汪洋、天馬行空，頗多並不好看的題外文字」，因而悉數刪去，刪掉了五分之三。

比較兩巨冊

如此一來，節奏快了很多，「餘下精華，精彩可期」。果真如此嗎？我相信蘇東坡的說法：「作文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與所當行，止於所不可不止。」水流是隨著地形坡度而快慢有致的。

我只讀「風雲時代」2025年新版《蜀山劍俠傳》第一部的1、2兩冊，共25章，再與倪匡改寫而成的《紫青雙劍錄》（風雲時代2023）第1集共14回相比較。

倪匡畢竟也是寫作名家，改寫之後仍保有原作的文字節奏，他的作法是挑出原書的主幹，有些像改編電影的策略，只留下「女一、男一」男女主角二人，其他的配角與情節是為烘托與推動男女主角的奇緣、遇合、奮鬥、坎坷、與終局。倪匡用的是縮地術，一日千里，刪去浮枝蔓葉，按下不表。又或如同搭乘高鐵，過站不停──台北出發後，先在板橋停一站，然後飛奔台中，再直抵高雄。

倪匡用縮地術

原著第一章〈月夜孤舟〉，介紹女主角李英瓊與其父李寧出場，他們溯長江，過巫峽，巧遇舊識周淳，爾後十三章我們隨著周淳訪道入山，逐漸展開蜀山中種種奇遇，仙俠人物逐漸浮現。到了第十四章，突然筆鋒一轉，自承「閒話少提，書歸正傳」，又回頭說李寧父女在周淳下山之後的故事，一陣鋪陳。

到了十六章，父親重病，李英瓊走到避居的山洞外，「只見左面山崖上站著一個大半人高的大鵰，金眼紅喙，通體純黑，更無一根雜毛，雄健非常，不住剔毛梳羽，顧盼生姿」，這是介紹神鵰出場。英瓊沒裡牠，正欲割臂取肉療親，「呼覺耳旁生風，眼前黑影一晃，手中的配刀竟被那金眼鵰用爪抓了去。」

倪匡的改寫，在第一章的第7頁就讓女主與神鵰邂逅，真是兵貴神速啊！然而，人與鵰的關係發展仍與原書的節奏相若，讀起來並不急躁。倪匡用的是裁切，而非濃縮。

無須扣問真實性

著有《傅科擺》、《玫瑰的名字》的義大利作家安貝托·艾科在哈佛大學六場演講中提到小說情節推展的速度時如此說道：「尋求故事時間、陳述時間與閱讀時間的一致性，即使有理由，也無關藝術閎旨」（見《悠遊小說林》第三講）。不過，無論是還珠樓主的武俠小說或倪匡擅長的科幻小說有個共通點，那就是，都是高度虛構，讀者也沒有必要扣問小說的真實性，但是，在閱讀之始就與真實保持著距離，就是存為娛樂而讀。

好的作者要把虛構的世界寫得絲絲入扣，人物的口吻、生活的細節、場景的描述要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即便是「滿紙荒唐言」，也要讓讀者身歷其境，這就構成了虛構小說的第一個挑戰，稱做「不信的懸置」(suspension of the disbelief)，作者的功力就是要讓讀者忘掉原來來那個「不信」，如被催眠般融入情節之中，與故事中的人物同呼吸、共心跳。

還珠樓主的武俠世界

作為民國之後新派武俠小說的鼻祖，還珠樓主必須花費很多的筆墨建構起一個異於現實的武俠世界，在蜀地後山的雲霧縹緲中逐漸描繪出劍仙幻境：靈魂可離體、人可化為獸、天外還有天、地底還有地，修練可以長生，仙家還有死劫。這些奇幻不能開門見山就來，而需要在情節之中逐層鋪墊，堆疊營造，一路上，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成仙成魔，求生赴死。

這解釋了原著《蜀山劍俠傳》寫了五百萬字，還沒到頭，據說原來寫到終了要有一千萬字，不只有本傳，並衍生出前傳、後傳、別傳、外傳，用筆墨渲染開一個仙俠系統，自成宇宙。倪匡做為後代作家，重新剪裁，刪了三分之二，仍舊好看，原因是我們已經接受了那個武俠宇宙，沒有當年的信疑懸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