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喜馬拉雅山冰崩 看國土防災思維重構

汪中和 / 中央研究院研究員 2026/09/07 13:34

八月26日,一場發生在尼泊爾境內、鄰近中國西藏邊境的高位冰崩事件,迅速演化為毀滅性的山洪與泥石流,衝擊了中尼邊界的關鍵交通樞紐吉隆口岸及下游多個社區,造成逾千人死亡、數千人失聯的慘重災情。

這起事件不僅是地質災害,更是在全球暖化與氣候變遷加劇下,高山冰凍圈不穩定性所引發的系統性威脅。

冰崩演化為毀滅性巨災

這場巨災的起因,並非高山地帶常見的「冰湖潰決」,而是一次極其罕見且極具破壞力的「高山冰凍圈連鎖災害」。

根據衛星遙感影像的綜合研判,首先是尼泊爾境內海拔5千多公尺的高山冰川發生大面積崩塌,巨型冰體落入陡峭的喜馬拉雅山谷形成碎屑泥石流,沿著陡峭的山谷與溝道高速向下運動形成強烈鏟刮作用,使得泥石流在運動過程中迅速累積物源,規模與破壞力呈幾何級數地壯大。

泥石流一度在河道狹窄處形成暫時性的自然堰塞壩,導致大量冰磧物、泥沙與水體迅速積聚,當壩體承受壓力達到極限後瞬間潰決,釋放出時速超過160公里的破壞性洪流,直衝下游的吉隆口岸、沿線村莊、橋梁、道路與水電站等基礎設施。整個從冰崩啟動到泥石流衝擊吉隆口岸的過程,只有短短的7分鐘。

初步的研究指出,全球暖化的升溫導致喜馬拉雅山脈高海拔地區的永久凍土持續融化,破壞了高山基岩與冰川下方的地基穩定性,削弱了山坡的支撐力。融雪水量增加與頻繁的季風強降雨交織,進一步增強了土石的飽和度,導致山坡極易失穩,是本次高山冰川與岩體不穩定的核心誘因。

暖化下的災難防治

隨著全球氣溫的持續上升,引發更強的降雨事件,高山冰川和永凍土的穩定性下降,再加上人類活動的擴張和發展,進一步增加冰川崩塌的潛在風險,類似的災難在未來會更頻繁地發生,單靠災後救援已難以承受其重,防治策略必須進行根本性的「事前預防」轉型。

首先要提升災害鏈風險監測能力,利用衛星遙感、三維雷射掃描、無人機巡檢等科技手段,動態監測高海拔凍土與冰川的裂隙發育,並導入低軌衛星通訊的多重備援機制。此外,在國土空間規劃中,將高山災害鏈的動態溢淹模擬納入考量,嚴格限制在極易受災的高風險地段進行設施建設或聚落開發,積極推動高風險居民點的「避難搬遷」。

此次災害跨越中國大陸與尼泊爾的國界,要強化跨國界災害協調與實時信息共享的機制;更重要的是,國家財政預算分配,應將資金優先注入防災準備、避難建設、應急物資儲備和基層救災培訓,而非僅在災後進行巨額的重建與人道援助。

馬太鞍事件是微縮翻版

臺灣與喜馬拉雅山區地勢雖然有所差異(海拔較低、氣候受海洋與颱風強烈支配),但在地形陡峭、地質年輕且不穩定、地震與暴雨多發等特徵上,兩者具有極高的相似性。去年九月間,花蓮萬榮鄉馬太鞍溪堰塞湖事件,就是這場高山「連鎖災害」在臺灣的微縮翻版。

不論是矗立在世界之巔的喜馬拉雅山脈,還是年輕、頻繁變動的臺灣島嶼,氣候變遷早已打破了傳統自然災害的線性規律。這場發生在中尼邊界的鏈式悲劇,與臺灣馬太鞍溪的潰壩巨災,共同留給人類最深刻的啟示是:自然界的力量無法被工程馴化,我們必須揚棄「重救災、輕預防」以及「人定勝天」的舊思維。

結合喜馬拉雅高位冰崩與臺灣馬太鞍溪的慘痛經驗,臺灣在未來面對極端氣候時,治水思維必須注意河道積存巨量土砂的長期威脅,將「泥沙動力監測」列為與降雨量同等重要的指標;同時要加強向社區的「風險轉譯」,不能只依賴手機細胞廣播(長輩可能根本不看或收不到),針對紅色警戒範圍,要落實在災害發生前「強制撤離」。

唯有透過智慧化的災害鏈監測、極具同理心的基層風險溝通、打破硬性工程執念並推動「還地於河」的韌性空間規劃,臺灣與全球各脆弱山區聚落,才能在未來的氣候洪流中,尋得一條與河川和土地安全共生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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