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停看聽》AI作弊正在掏空大學文憑

張瑞雄 2026/08/16 16:07

今年夏天,美國布朗大學一位經濟學教授在批改期中考卷時,看到的數字讓他幾乎以為自己算錯。86名學生裡,竟有40人拿到滿分100分,全班平均高達96分。這場考試採取榮譽制,學生把試卷帶回家完成。

教授隨後確認,大批學生把考卷交給了AI。另外在台灣,台灣大學醫學院入學甄試也查獲一名考生佩戴AI眼鏡作弊,監考人員摸到鏡框發燙才揭穿,那名考生當科立即判零分。

兩起事件橫跨太平洋,說明的卻是同一件事。AI輔助作弊不是零星個案,是普遍發生,也撼動全球高等教育的誠信地基。

用AI代理人當替身

問題的癥結在AI工具的能力大幅提升,過去幾年,學生用ChatGPT代寫報告,教師還能訴諸文筆風格或AI偵測軟體尋找蛛絲馬跡。但今天的AI代理程式(AI agents)能做的遠不止如此。學生只需在鍵盤上打幾個字,AI便能登入學習平台,看完所有預錄講座,回答測驗,撰寫作業,甚至模仿學生的語氣在討論區與同學互動。整整一個學期的課業,從頭到尾可以由AI替身完成,真正的學生從未出現。

很多線上課程老師感覺自己面對的不再是學生,而是一群機器人組成的虛假班級。AI公司也拒絕讓代理程式在學習平台上自我表明身份,理由是這樣做會侵犯學生隱私。聽起來荒誕,卻反映出科技企業在商業利益與教育倫理之間的取捨。

台灣去年完成立法的《人工智慧基本法》揭示了國家對AI治理的重視,但在校園誠信這個議題上,具體的配套規範至今仍付之闕如。教育部的方向傾向於擁抱AI、培養素養,各大學也相繼發布教學指引,鼓勵教師善用AI工具。方向固然正確,但對AI作弊的系統性防制,始終停留在各校自行決定的模糊地帶。親子天下教育創新中心在今年8月公布的調查發現,超過九成師生都用過AI,但當AI產出錯誤時,只有不到四成的學生認為自己有責任。這個數字說明,責任感的缺失比工具本身更值得警惕。

學習的意義在哪裡

更令人憂慮的問題在於學生為何願意讓AI代替自己學習?
部分答案藏在線上教育的結構性弱點裡。非同步課程沒有固定上課時間,師生之間缺乏即時互動,作業以數位方式提交,缺乏任何身份驗證機制。這種設計的初衷是為了讓弱勢族群也能接受高等教育,讓上班族、偏鄉學生、收入有限的成年人都能彈性學習。這個理想值得尊重,也確實幫助了許多人。但結構上的便利,同時也成了作弊最容易滋生的土壤。

要解決這個問題,單靠技術手段是不夠的。有大學開始要求線上課程的期中和期末考改在實體教室進行,加入更多要求學生描述個人經歷的作業題型,讓AI難以偽造。普林斯頓大學在AI作弊醜聞曝光後,廢除了已實施逾百年、允許無人監督考試的榮譽制度,這是制度設計向現實妥協的象徵,芝加哥大學法學院則直接在新生課程中禁止使用任何電子設備。

重建信任的第一步

教師的角色也必須重新定位,與其把精力耗在偵測AI痕跡上,不如設計出AI無從置喙的學習情境。要求學生在討論區坦誠說出自己「最清楚」和「最不懂」的地方,鼓勵學生暴露自己的困惑,這種設計讓作弊失去動機,因為誠實比完美更有價值。把評量的重心從「正確答案」移向「思考過程」,是AI時代最務實的因應之道。

科技公司也應當承擔更清楚的責任,AI代理程式能夠登入教育平台、完整模擬學生行為,卻在法律和道德上置身事外,這種狀況不可能長久維持。要求AI工具在教育情境中標示自己的身份,並不只是隱私問題,更是誠信問題。

台灣此刻正積極推動AI人才培育,也在多所大學試辦AI融入課程的計畫。這股熱情值得肯定,但若忽略誠信制度的同步建構,未來拿到文憑的學生,究竟學會了什麼,恐怕連他們自己也說不清楚。文憑的價值,從來不只是一張紙,而是背後那段真實走過的學習過程。一旦學習歷程可以外包,文憑的意義就只剩下一個空殼。

作者張瑞雄為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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