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荷姆茲海峽局勢持續緊繃,國際原油行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台灣中油依照浮動油價公式,調漲汽、柴油各超過一元以上,95無鉛汽油單公升逼近三十四元,創下逾十一年新高。同時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也在最新報告中警告,中東衝突已打斷全球原本轉強的成長動能,能源價格飆升恐進一步推升通膨、拖累各國景氣。
台灣是能源高度依賴進口的小型開放經濟體,每一次油價風暴都牽動民生與物價的神經,但每逢此刻,社會上總會出現呼籲政府「管一管」、「壓下來」的聲浪。問題是,這條路真的走得通嗎?
補貼是暫時止痛劑
政府對油價直接介入的方式大致有兩種形式,一是對國營事業下指導棋,要求緩漲或不漲,讓中油吸收差價;二是透過專案平穩機制,由政府編列預算補貼,壓低終端售價。兩種手段在短期內都能讓加油站的牌價看起來比較溫和,民眾暫時不用感受到國際油市的震盪,通膨數字也因此顯得較為平穩。
這種立竿見影的效果,使得補貼油價在政治上極具吸引力,尤其在選舉週期或社會對通膨敏感度高的時刻,決策者往往很難抗拒這個工具。
事實上,台灣政府在過去的高油價期間已多次動用類似機制。包括設置緩漲上限、調整浮動公式的計算方式,讓中油得以多吸收一部分漲幅。從表面上看,此類操作在短時間內確實壓低了國內零售油價與鄰近國家的差距,也讓整體CPI的能源項目不致暴衝,對於維繫民眾信心有其一定效果。
但問題在於,這是治標而非治本。國際原油的供需邏輯並不因台灣政府出手壓價而改變,進口成本仍實際發生,差額只是從消費者的口袋轉移到國庫或國營事業的財報上。當補貼規模累積到一定程度,所謂的「吸收」不過是把帳單押後,而壓後的帳單遲早要有人買單,不是透過財政赤字,就是通過中油日後的虧損彌補機制,最終還是回頭找全民埋單。
市場失去調節的能力
更值得警覺的是價格訊號被扭曲所帶來的長期影響,油價本身承載著豐富的市場訊息,告訴消費者、企業與投資人資源的稀缺程度和使用成本。當政府強制壓低油價,這套訊號系統就會失真。
民眾感受不到真實的用油成本,自然缺乏節能減碳的誘因,企業的生產決策也可能因此扭曲,在能源密集型產業上過度投資,造成資源錯置。更長遠地看,人為壓低的油價會延緩社會從化石燃料轉型的腳步,讓再生能源與電動運具在市場上面臨不公平競爭。
OECD明確建議各國政府,應避免採取全面性的補貼措施,改將資源集中在最需要的族群與有長期存活能力的企業,並且必須設計清楚的退場機制,否則長期的財政負擔與市場扭曲效果將難以收拾。這個建議背後的邏輯,正是因為全面性油價補貼受惠最大的往往並非弱勢族群,而是用車量最多、消費力最強的中高收入族群。補貼資源的分配,從公平性角度看,是相當粗糙的政策工具。
面對結構性問題
台灣身處能源高度依賴進口的現實,注定無法真正「隔絕」於國際油市的波動。每當中東戰火、荷姆茲海峽封鎖的陰影再度籠罩全球,台灣的能源脆弱性就會被赤裸地暴露出來。在這種結構性的不利條件下,政府真正應該思考的,不是每次油價上漲時如何讓牌價好看,而是如何降低整體經濟對石油的依賴程度。
加速推動再生能源發展、提升能源效率標準、建立更完善的油價波動緩衝基金,乃至鼓勵電動運具普及,這些都比一次次補貼更能從根本上增強台灣的經濟體質。
若政府確實需要在高油價時期保護特定弱勢族群,比精準的做法應是採取定向補貼,鎖定低收入家庭、小型貨運業者等真正受衝擊的群體直接給予援助,而非大撒幣式地壓低全體民眾的油價。前者需要更細膩的行政設計,政治上沒有後者那麼討好,卻在資源運用上遠為有效率,也不會製造出扭曲市場的後遺症。
油價飆漲是事實,但透過壓價補貼讓民眾感覺舒服,卻讓政府財政和市場機制同時受傷,這筆帳最終不合算。台灣政府若要在這一波中東局勢引發的能源衝擊中展現真正的治理能力,考驗不在於能把油價壓得多低,而在於能否說出一個讓社會理解、願意接受的長期能源策略。那才是面對結構性問題應有的結構性答案。
(作者為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