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慈敏(臨床心理學博士)
這幾天,台北市長選舉因為毒品政策,意外引發了一場很大的討論。
起因是台北市長候選人沈伯洋在 2014 年曾寫過一篇談毒品防治政策的文章,最近被重新翻出來。他當時提到國外一些減害(harm reduction)的做法,包括設立社區中心、提供乾淨針具等。
10 月 3 日,現任台北市長蔣萬安在 Facebook 發文批評其中一些說法,強調反毒不能模糊毒品與藥物之間的界線。沒想到這篇文章很快引發大量討論,到隔天晚上已經累積超過 50 萬則留言,其中包括許多醫療、社工等專業人士,強烈反對將專業的治療與減害措施污名化為「用毒」。
蔣萬安後來似乎也修正了原先的說法,表示支持台北目前實施的美沙冬治療和乾淨針具政策,但反對毒品除罪化。
本來是一場政治攻防,沒想到反而變成一場大型的公共衛生教育,讓很多原本不熟悉這些政策的人開始認識什麼是美沙冬治療、 減害等。也讓我停下來想一個跟信仰很有關係的問題:
爭議中的信仰提問
基督徒可以支持政府提供美沙冬給海洛因成癮者嗎?
我想很多福音派基督徒第一個直覺可能是:一個人已經對毒品成癮,為什麼還要再給他另一種 opioid?這不就是「用一種毒品換另一種毒品」嗎?我們相信悔改、自制,也相信神可以改變人的生命,那麼真正的康復,不應該是完全戒掉嗎?
我不是成癮醫學的專家,所以這幾天也特別去看了一些資料。看了之後,我覺得這件事比「要不要對毒品零容忍」複雜很多。
美沙冬的醫學角色
理想上,我們當然希望一個人可以完全脫離非法毒品的控制。有些酒精成癮的人,可以透過 abstinence、心理治療、支持團體,一天一天維持戒酒。但是海洛因和其他 opioid addiction 有一些更複雜的地方。
它會造成很強的生理依賴、戒斷症狀和 craving。更重要的是,完成 detox 並不代表 addiction 就好了。停止使用一段時間之後,復吸其實很常見,而這時身體原來對 opioid 的 tolerance 已經下降,如果又回去使用以前習慣的劑量,就可能 overdose。現在非法 opioid 中又常混有 fentanyl,死亡的風險更高。
所以對 opioid addiction 而言,relapse 有時不只是「又失敗了一次」。
有時這一次,就沒有下一次了。
美沙冬不是縱容吸毒
這也是為什麼目前的成癮醫學並不把 methadone 看成「縱容吸毒」。美沙冬是一種長效 opioid medication,可以減少戒斷症狀和 craving,讓一個人不必每天把所有力氣都花在找 heroin、使用、戒斷、再去找 heroin 的循環裡。
當然兩者不能完全類比,但有一點像有些人戒菸時會先使用 nicotine patch。目的不是鼓勵繼續抽菸,而是先用一個比較穩定、可以控制的方法,幫助他離開原來更危險的使用方式。
Cochrane 的研究回顧發現,美沙冬治療可以讓更多海洛因成癮者持續留在治療中,也減少海洛因的使用(Mattick et al., 2022)。另一項大型研究則發現,接受 methadone 治療期間的死亡率,明顯低於離開治療的期間(Sordo et al., 2017)。
也就是說,它不一定是康復的終點,但有時候,它讓一個人有機會活著走到下一步。
先穩定下來,才有機會工作、重新建立關係、接受心理治療、增加應付壓力的能力 increase coping skills,甚至重新思考自己的信仰和人生。
所以,也許基督徒除了自己的直覺和信念,我們也可以去了解專業人員多年來的實務經驗和研究,再一起思考,什麼樣的方式最能真正幫助正在成癮中掙扎的人。
減害是否等於鼓勵
這也讓我重新想「減害」harm reduction 這兩個字。
減害是不是就等於鼓勵?
例如清潔針具。提供乾淨針頭的目的,不是說:「你繼續吸毒沒有關係。」而是知道有些人現在還沒有能力停止,那麼在這段時間,至少先減少因共用針具感染 HIV、C 型肝炎,也減少使用過的針具散落、別人不小心被刺到的風險。
像許多國家, 台灣其實已經實施這些政策很多年。目前的減害政策包括清潔針具、美沙冬或丁基原啡因維持治療,以及篩檢、衛教和轉介。衛福部的資料也顯示,這些措施和靜脈藥癮者 HIV 感染大幅下降有關。
這讓我想到以前基督徒對 sex education 和 condom 的爭論。
兩件事當然不完全一樣,但是背後有一個很像的問題:
如果我教一個人怎樣減少傷害,是不是就表示我認同他的行為?
以前有些基督徒很擔心,跟青少年談避孕、發保險套,會不會反而鼓勵他們提早發生性行為。可是今天很多基督徒父母也慢慢知道,與其完全不談,讓孩子從朋友、色情網站、TikTok,甚至 AI 去學,不如父母自己跟他們談,把我們的信仰、性倫理、責任,和正確的醫學知識一起談。
有道德立場,和提供保護生命的知識,不一定互相衝突。
而 methadone 比這個例子又多了一步,因為它不只是 harm reduction,本身也是 opioid use disorder 正式的治療方式之一。
這就帶到另一個我覺得教會很值得想的問題:
教會如何看待成癮
我們到底怎麼看 addiction?
McCarty 等人(2026)調查北卡羅來納州 105 位基督教牧者,發現相較於福音派教會,美國所稱的傳統主流新教(mainline Protestant)教會,比較傾向把 addiction 看成疾病,而不是罪,也比較支持 medication-assisted treatment 和清潔針具。
如果 addiction 只是「罪」 (sin model),我們很容易覺得答案就是:你要悔改、停止、靠主得勝。
可是人的經歷有時候真的沒有這麼簡單。
有些人從小就在混亂、暴力、被忽略,或充滿毒品使用的家庭中長大;有些人經歷很嚴重的創傷;有人原本就在面對憂鬱、焦慮或其他精神疾病,後來慢慢開始用酒或藥物讓自己可以睡、可以撐,或者至少暫時不要那麼痛 (disease model)。
這當然不是說人完全沒有選擇,也不是取消個人的責任。
可是心理工作做得越久,我越覺得很多事情其實可以同時存在:
人有責任,也可能受了很深的傷。
人做了不好的選擇,也可能真的生病了。
人需要悔改,也可能同時需要治療。
要悔改也要治療
我們不一定需要在「這是 sin」和「這是 disease」之間二選一。
Naomi DeBord Bivins 在 Christianity Today 寫過一篇〈When a Christian Admits to Opioid Addiction〉。她提到,有些正在 recovery 的基督徒甚至不敢讓教會知道自己正在用 methadone,因為害怕別人覺得:「你還要靠藥,那你根本沒有真正戒掉。」(其實更常見的,也許是一個長期受憂鬱困擾的基督徒,因為需要服用抗憂鬱藥多年,而不敢跟教會裡的人說,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信心不夠、才需要一直靠藥物幫助。)
可是 addiction 本來就是一個很孤單的歷程。如果連教會也讓人覺得羞恥、需要隱瞞,那不是讓他更加孤立嗎?
Bivins 寫了一句話,大意是:在十字架腳前,沒有人站在道德的高地上。
如果我們真的希望一個成癮的人有一天可以活出一個不同的生命,那麼第一步,也許就是先讓他活著。
不要死於 overdose。
不要因為羞恥而躲起來。
不要因為怕別人知道自己正在接受 methadone 治療,就乾脆不治療。
也不要讓一個人的全部,只剩下「drug addict」或「一直做錯選擇的人」。
先看到這是一個人。一個生命。一個仍然可以慢慢成長、慢慢改變的人。
依賴不等於沒有改變
當然,美沙冬也不是沒有問題。它本身也是 opioid,會形成 physical dependence,突然停止也可能產生戒斷症狀;它也有副作用,以及使用不當或流入非法市場的風險。所以它需要醫療評估和監督,不是隨便發出去。除了美沙冬治療之外,信仰生命的成長、心理治療、社會支持等其他重要工作,仍然同樣不可或缺。
可是這裡也有一個很重要的區別:
身體依賴(physical dependence),不完全等於 addiction。
一個人可能每天仍然需要 methadone,身體也會依賴這個藥。但是他可能已經不再整天尋找 heroin,不再冒險注射,不再為了毒品失去工作或破壞家庭。他開始工作、照顧孩子、接受治療,慢慢修復那些被 addiction 弄壞的關係。
如果是這樣,我們真的要因為他還需要一個合法、受到醫療監督的藥,就說:「你還沒有真正改變」嗎?
恩典中的陪伴同行
我也想到基督教裡「普遍恩典」(common grace)的概念。
我們相信神可以醫治。但相信神醫治,並不表示我們拒絕胰島素、抗生素、心臟手術或心理治療。
有時候我們很期待一個戲劇性的「靠主得勝」:昨天還成癮,今天信了耶穌,一切都奇蹟似的好轉了!
我相信神當然可以這樣工作。
可是很多時候,變好的過程沒有那麼快。
神也可能透過一位醫師、一種藥、一位心理治療師、一個願意半夜接電話的朋友、一個願意陪伴很久的教會,一點一點把一個人帶回來。
保羅說:「你們各人的重擔要互相擔當。」(加拉太書 6:2)
也許成癮的人需要的,不只是有人站在旁邊告訴他:「你應該停止。」
而是有人願意說:
「我們陪你走。這條路可能很長,但我們先一起走下一步。」
我們常說耶穌願意與罪人坐在一起。但是如果真的要長期坐在一個會 relapse、會說謊、會讓我們失望、可能需要很多年才能慢慢穩定下來的人旁邊,其實沒有那麼容易。
人的生命不是一步到頂
確實,我們也看到一些福音機構,例如晨曦會,長期用信仰、陪伴和全人關懷的方式幫助成癮者。除了接受一般的戒癮協助,他們也鼓勵人轉向神,從信仰和群體中重新找到力量、方向和盼望,這樣的模式也幫助了不少人走上復元的路。
最後,我想到十六世紀的十架約翰。《攀登迦密山》裡的一個觀念:人的生命不是一步就爬到山頂。我們需要慢慢被塑造,生命裡的慾望、依附和方向,也慢慢重新朝向神。
Sanctification is a process.
如果成聖本來就是一個過程,也許 recovery 也可以是一個過程。
一個人在用 methadone,並不表示故事停在那裡。
也許他正在半山腰。
政治很容易把事情變成兩邊:「支持減害就是支持毒品」,或者「不支持某一種減害方式,就是不懂科學。」
可是人的生命,常常沒有那麼黑白分明。
也許我們每一個人的生命裡,都有一些不太容易讓人看到的黑暗角落。有人的叫 addiction,有人的叫 sin,有人的只是一些自己明明知道不好,卻一直放不下的慾望和習慣。
想到這裡,也許我們可以多一點理解,也多一點反思。
因為在十字架前,我們其實都一樣需要恩典,一步一步往前走。
參考資料
DeBord Bivins, N. (2020, October 5). When a Christian admits to opioid addiction. Christianity Today.
Mattick, R. P., Breen, C., Kimber, J., & Davoli, M. (2022). Methadone maintenance therapy versus no opioid replacement therapy for opioid dependence. Cochrane Database of Systematic Reviews, CD002209. https://doi.org/10.1002/14651858.CD002209.pub2
McCarty, B., Salemi, A., Lynch, C., Jr., Gaghan, J., O’Regan, A., Gallagher, R. M., Eagle, D., & Kinghorn, W. (2026). Christian congregations as sites of response to community substance use issues: An exploratory needs assessment survey of clergy in North Carolina, USA. Journal of Religion and Health. https://doi.org/10.1007/s10943-026-02700-8
Sordo, L., Barrio, G., Bravo, M. J., et al. (2017). Mortality risk during and after opioid substitution treatment: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of cohort studies. BMJ, 357, j1550. https://doi.org/10.1136/bmj.j1550
John of the Cross. (1991). The ascent of Mount Carmel. In K. Kavanaugh & O. Rodriguez (Trans.), The collected works of St. John of the Cross (Rev. ed.). ICS Publica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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