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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唐詩人杜牧的絕句《過華清宮》：「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講的正是唐玄宗為楊貴妃送荔枝而勞民傷財的故事。

來到現代小說家馬伯庸筆下，唐朝九品小吏李善德癱坐在長安城外亂葬岡坡上，倚著一塊殘破的墓碑下遙望，「渾濁的瞳孔中映出東方大道盡頭的一個小小的黑點」，是的，一騎、只有一騎，全力奔馳，直入春明門，「從廣州城外石門山出發的浩浩蕩蕩的隊伍，最後抵達長安的，只有區區一騎、兩罈；罈內應該擺放著各種竹筒，筒內塞滿了荔枝。」

11天的荔枝任務

這是小說《長安的荔枝》的最終章的字句，故事講的是一樁「不可能的任務」，由「荔枝史」李善德完成了，花了11天的時間，終於將仍保持鮮度與滋味的荔枝從嶺南運到了長安，唐玄宗天寶十四年六月一日，趕上楊貴妃的壽旦。

炎炎夏日，路途遙遠，是一樁不可能的任務，如若做不到，「聖人」唐玄宗可管不了那麼多，小官只能是人頭落地。作者馬伯庸在「後記」中自承這本小說也是在11天中一揮而就！可謂快筆！我讀的是湖南文藝出版社的簡體字版，全文約11萬字，似乎還沒有繁體字版。

馬伯庸筆下的盛唐群像

馬伯庸寫了不少歷史小說，《長安十二時辰》膾炙人口，還拍成成了電視連續劇，大獲讚賞，故事發生在長安的各個「坊」中，因此寫唐朝長安的故事對他而言駕輕就熟。

故事的男主角李善德確有其人，是作者在一本敦煌寫經的卷子的末尾的名錄裡找到的，是武則天時期中的「司農寺上林署令」，職位與所管轄的差使剛好差不多，被馬伯庸拽到天寶年間來客串。

他還請出了杜甫，作為李尚德的朋友，他的「社會詩人」情懷，正好拿來激勵李尚德。馬伯庸筆下還引出了楊國忠（楊貴妃的族兄），宦官魚朝恩、高力士（書中的原名馮元一），在廣州還有嶺南經略史何履光、書記趙辛民，來自波斯的商人蘇諒，種植荔枝的峒女阿僮，崑崙奴林邑等人，配合上關山阻隔中的驛站、舟船、大老虎，人物活靈活現，情節跌宕轉折。

我枕讀一晚，酣暢淋漓，東方既白，心中仍馬隊奔騰，口中似乎吃了鮮紅飽滿的荔枝，垂涎不已。

萬曆十五年的歷史鏡照

讀《長安的荔枝》讓我想到的是黃仁宇教授寫的《萬曆十五年》（西元1587年），在歷史上這一年表面風平浪靜，無甚大事，但黃仁宇以該年為切入點，剖析「大歷史」，從個個小故事、小史實闡述明朝發展至此已達盡頭，因為皇權以道德倫理為綱，事事「蕭規曹隨」，法度嚴謹，形成一種「超穩定結構」，而該結構的發紉原始是為了解決一些當年問題的聰明設計，並得到效果，後來演變成了「祖宗成法」，不容修正改變。

原來的治世繼續發展，逐漸衍生出新的問題（例如人口增長、子孫眾多，遺產分割變小，生產的糧食難以餬口），面臨新的狀況，原來的制度成規與考成流程，反而造成僵化，阻礙了任何革新的可能，表面規整的嚴謹與控制，種下了後來明朝覆亡的原因。

晚唐官場的盛世危言

馬伯庸寫的「天寶十四年」雖然是小說異曲同工，從「天高皇帝遠」的嶺南廣州地方官，其懷柔少數民族峒人的統治與歧視，對於外國人士波斯商人與胡人奴隸的利用與處置，加上各級地方官員之爭功諉過，京城中央官署的官僚作風，再加上高層權勢的打破僵局與唯利是圖，一幅幅晚唐官場深層結構的表觀風雲，在讀者眼前搬演，栩栩如生。

從歷史興衰來判讀，晚唐已然風聲鶴唳，所謂「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

杜牧詩句作結

最後，容我引一首杜牧的詩：「千秋佳節名空在，承露絲囊世已無。唯有幾家清血淚，至今猶污染緹枯」做跋，遙贈馬伯庸，為《長安的荔枝》定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