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泊爾這塊人間淨土,是人類面對世界最高之喜馬拉雅山的入口,這次大自然卻讓人類再度發現到自己的無知與不足。這一場撕裂大地的山洪,最可怕的不在於死傷的數字,而在於它徹底讓人類引以為傲的防災智慧,一夕之間化為烏有。
天災給人類一記耳光
一般的山洪來源於驚人的雨量,但是事發當天雨量計一片死寂,預警系統甚至還沒發生作用就被毀了。元凶是聖嬰現象下的極端高溫,高山冰川在高空無聲融蝕、崩解,讓數以億計的冰雪混雜著風化的碎石泥沙,在無雨的晴空下,化作奔騰咆哮的「液態水泥」,順著河谷瞬間吞噬村莊與橋樑。這場被形容為「無雨之洪」的浩劫,狠狠給了人類一記耳光。
鏡頭轉回台灣,大自然的警鐘同樣敲得震天價響,卻同樣為人所輕忽。這幾天持續不斷的中南部豪雨,再度讓大街小巷化為汪洋。
但是颱風連台灣的陸地都沒有踩上一步,遠在海面上的氣旋,就引動了源源不絕的西南氣流與水氣輸送帶,傾瀉出難以負荷的雨量。我們習慣用「百年一遇」、「五百年一遇」來為災難脫罪,但殘酷的現實是,淹水等災害已經變成常態,所謂的「極端」已經變為平常,過去官僚體系與工程設計的極限想像通通變成廢紙。
逾10年未曾疏濬河川
當大自然已經開著推土機逼到門前,我們應對這場生存危機的姿態,卻依然停在自以為是的緩慢當中。「人禍」往往比天災更為沉重。審計部剛出爐的報告:全台核定備查的中央管河川中,竟然有超過五成逾十年未曾重新檢討規劃;部分早已核定的河川治理規劃,後續的具體治理計畫更是一拖再拖、無疾而終。
最諷刺的莫過於花蓮溪支流馬太鞍溪。去年該處發生嚴重的堰塞湖溢流災情,泥流吞沒農田與道路,甚至造成人命傷亡與重大財產損失;翻開公文紀錄一看,該溪流距離上一次規劃備查,竟然已經整整相隔了十三年。
十三年過去了,政客換了幾輪,但關係到人民身家性命的水文地質調查與疏濬工程,卻在官僚體系的抽屜裡沉睡。花蓮堰塞湖所引發的潰決與沖刷,追根究底,除了上游地質鬆動的自然因素外,監測系統的失靈、權責機關的推諉、行政程序的牛步,哪一樣不是道道地地的人謀不臧?
都市規劃要更新
鏡頭再拉到首善之都台北市。今年六月二十五日,內湖區在朗朗青天下驟降暴雨,瞬間化為澤國,大水灌進地下室、淹沒汽機車,讓科技新貴們狼狽不堪。官方的第一反應依然是標準說詞:最大時雨量達100.5毫米,遠遠超越當地雨水下水道每小時78.8毫米的設計標準。
雨量超標是客觀事實,但主事者沒說出口的是,內湖科技園區與周邊聚落多年來的盲目擴張,高樓與水泥鋪面無節制地吞噬了原本具有吸水能力的綠地,都市不透水面積急遽飆升,地表逕流暴增數倍。再加上文德路等關鍵路段的側溝連通孔斷面狹小、老舊,面對瞬間強降雨與隨之而來的落葉雜物,下水道系統窒息癱瘓其實早在預料當中。
尼泊爾的高山融冰告訴我們,大自然的攻擊方式已經全面升級;台灣中南部的暴雨告訴我們,災難隨時會在預料之外的空檔給予致命一擊;花蓮的堰塞湖與台北內湖的淹水則無情揭示,我們的治理機器早已生鏽遲鈍。可惜的是這麼多提醒,喚醒的人卻如此的少。
政客渾然不覺
每天打開電視與網路,朝野政黨為了雞毛蒜皮的口水戰殺得見骨,為了選票算計彼此攻訐,立法院裡充斥著廉價的政治表演,政論節目充斥著無聊的陰謀論。
那些真正攸關國土韌性、需要十年磨一劍的河川治理計畫、下水道更新、不透水層減量、都市吸水滯洪空間改造,以及高山地質與冰川水文的長期監測,因為缺乏即時的選票光環,全被丟到了邊緣的角落。
極端氣候的洪流是不認黨派、不分藍綠的。當喜馬拉雅山的泥流在無雨中奔騰,中南部的非登陸颱風降下巨量豪雨,內湖的街道在短短一小時內變成河流,大自然已經對包含了台灣的全世界開出了最後通牒。
如果我們的政客依然只會為了權力爭吵不休,將國土治理視為無關緊要的公文旅行,那麼下一場超越預想的災難來臨時,被沖垮的不只是堤防與道路,還有這座島嶼自以為是的文明與繁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