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數我的收藏品:假髮、藍衫、小公寓……其中還有一項奇葩的收藏——一組我從未動用過的不鏽鋼廚師刀組。
裡面有生魚片刀、排骨刀各一把、造型迥異的水果刀兩把,以及一把料理剪刀。每一把刀都附有白色塑膠刀夾,既保護刀具,也保護接近它們的人。五件一組,各自插放在訂製的黑色尼龍帆布捲袋裡;刀剪安置妥當後,將帆布捲起,再把袋上的氈扣扣緊,整組刀具立即成為安全又便利的隨身工具。
來自餐飲科
捲好的黑色帆布袋上,印著白色醒目的 Logo,以及白色小篆體字樣:「喬治高職餐飲管理科」。
真相揭曉——它是台北市喬治高職的產品。
喬治高職送的?不是。
買的?算是。
被迫買的。
讓我說說這組刀具的故事,一個關於失敗的故事。
悲催家庭第一名
有一段時間,小魚、小古、小偉、小安四個年齡相近的青少年,在他們的基督徒導師玫老師邀請下,來到我們教會的青少年團契聚會、學樂器、參加活動。我姑且稱他們為「四人組」。
那段期間,我常和玫老師一起探訪孩子們,關心並鼓勵他們繼續來教會學習成長,也藉此認識家長,讓家長安心把孩子交給我們這些「好人」。
探訪之後,我對四人組有了更深刻的認識。我見過赤貧的家庭、關係破碎混亂的家庭、失能家庭、隔代教養家庭、暴力相向的家庭、囤積症家庭……不一而足。
事實上,我自己就來自一個父母離異、母親終生嗜賭、債台高築、兄姊失學、手足四散、貧寒匱乏、打罵教育的家庭。以前,我一直以為自己的出身與境遇足夠悲慘,得以榮登「悲催家庭」第一名。
認識四人組一家後,我自動讓賢。
有表兄弟的血緣關係
他們家是我所見各種家庭問題的集大成者。這個獎若頒給他們,實至名歸。
四人組雖然姓氏不同、長相各異、年齡有別,實際上卻有表兄弟的血緣關係。他們共同的阿嬤叫阿梅,多數孩子都是她一手帶大的。
認識他們時,阿公已逝。五十一歲的阿梅只比我大一歲。那時我的孩子還在國高中階段,而阿梅已有前述四個孫子,以及散居各地的六、七個孫兒女,大孫女甚至已經十七、八歲了。
阿梅的一兒二女也不遑多讓,全都和母親一樣,年紀輕輕便早婚早育。後來我和阿梅成了朋友,看過她家的戶口名簿,真是族繁不及備載。我得畫一棵龐大的家族樹,才能理清那些不同的姓氏與彼此的關係。因為她的三個孩子都結婚、離婚一、兩次,而且與不同配偶生育子女。難怪阿梅有那麼多姓氏不同的內外孫。
這裡暫不展開阿梅的故事,我要說的是四人組的小古。
孤星般的小古
小古有一張修長的臉,高挺的鼻樑、端正的五官,以及一雙好看的眼睛。他是四人組裡個頭最高的,乍看之下頗為出眾。
然而,他沉默寡言,喜怒不形於色。面對我這位祖母級輔導的關懷與詢問,總是冷漠疏離。
國中的他和我一般高,我卻總覺得他像一顆孤傲的星星,讓我只能仰望,始終摸不著他。
他的父親留給他的,只有戶口名簿上的一個名字。他很可能從未見過生父。
母親離婚後再婚,生下小偉;後來又離婚再婚,再生下一個弟弟。認識四人組時,小古的母親與繼父都因涉及毒品案件而在監服刑。
我還曾幫阿梅代筆寫信給獄中的女兒,向她報告一家老小的近況。
小古其實不愛來教會。他是應玫老師之邀,被小魚拖著、小偉和小安拱著來參加團契的。來過幾次後,便消失了。
幫忙申請物資
自從認識這個令人嘆為觀止的「第一名家庭」後,我幫他們申請1919基督教食物銀行、1919急難救助金、教會愛心基金等資源。
我們把能想到的幫助都送進這個家庭,也持續和他們保持聯繫。
後來,小魚考上高中。接著輪到小古國中畢業。
從小學五年級到國中,我遠遠地、憂心地看著這個無父無母的孩子抽高長大。
他的上學裝束總是令人印象深刻:制服穿在身上,書包背帶調到最短,斜掛胸前,緊貼腋下。書包扁平得像沒裝東西似的,我懷疑裡面除了聯絡簿和一支筆外,什麼都沒有。
阿梅說:「小魚的成績若在天頂,小古的成績就在地下。」
兩人的學習態度與表現,天壤之別。
我怕他誤入歧途,結交損友、加入幫派;我怕他步上母親與繼父的後塵,沾染賭博與毒品。
即使以上都沒有發生,我仍害怕——怕他沒有一技之長,終日遊手好閒,一輩子困在貧窮裡,複製上一代貧病交加的悲劇。
死纏爛打找出路
聽聞小古國中畢業後,除了躺平混日子,別無打算,我便找他談了兩次。
我鼓勵他說:「不愛念書,沒關係;成績差,小事一件。學一技之長才重要。將來帶著一身本事闖天下,走到哪裡都不怕,餓不死,也站得住腳。這樣才能脫貧,才會有收入,才能追女朋友,組織美好的家庭……」
為了替他找出路,我可說是上窮碧落下黃泉,把蒐集得到的資料全搬出來。從學校到科別,電機、餐飲、汽修、冷凍空調、美髮、木工……一一攤在他面前。
除了學校資源之外,我也聯絡職場上熟識的木工師傅和工廠廠長,詢問是否願意收學徒,試著替小古找一條能走的路。
我也沒忘記畫幾張「大餅」,希望他能跟著我手中的「胡蘿蔔」,繼續學習成長,突破生命的困境。
至於現實生活的那根「棍子」,我沒有明講。我沒有告訴他:如果不學個本事,將來極可能住在殘破漏水、髒亂發霉、門破窗毀的房子裡;冬天沒有熱水器,夏天沒有冷氣,就像現在阿嬤的家一樣;若沒有一技之長,很可能終其一生困在社會底層,難以翻身。
好吧,我選餐飲
最後,在我數個小時死纏爛打、軟磨硬泡的疲勞轟炸下,小古盯著那些科系資料許久,低聲說:「好吧,我選餐飲。」
我精神一振,立刻追問:「哪一間學校?開平、經國、喬治、培德……?」
他想了想。「喬治餐飲好了。」
「不錯啊!」我立刻附和,「讀這裡可以一邊學手藝,一邊實習賺錢。」
關於小古的就學問題,我事先已和他唯一的監護人阿梅談過。
阿梅皺著眉頭說:「隨在伊啦!毋知伊佇外面咧做啥物,轉來厝裡干焦知影睏。逐工睏到自然醒,叫嘛叫袂振動……」
看來,在「躺平」一詞尚未流行的二0一0年代,小古早已身體力行。
阿梅又嘆了一口氣:「毋過,師母……我真正無錢予孫仔讀冊。我只會當予伊枵袂死、食有飽爾爾……」
我回答:「這你放心。小魚、小古若要讀高中,有困難就告訴我,我來負責他們的學費。」
我心想:我有上帝這位富爸爸,有教會做後盾,自己也有工作收入。只要孩子願意學,讀個高中,應該不是問題。
方向既然定了,我便陪著小古前往喬治高職,參觀環境、認識師長、完成註冊、繳交學費、領取制服,甚至教他如何搭公車通勤。
我想,這個沒爹沒娘、無人可依靠的孩子,至少在這段路上,我可以暫時做他的父母,成為他的後盾。
驢子竟拒學
千叮嚀、萬交代,還特別拜託阿梅提供「叫床服務」,開學那天,小古總算到喬治高職報到了。
嗯,開工大吉。我終於稍稍鬆了一口氣。
沒想到第二天一早,手機便響了。來電顯示是陌生號碼。接起來,原來是喬治高職的班導師。他有些焦急地說:「譚媽媽,小古今天沒來上學,而且電話也打不通。妳要不要看看是怎麼回事?」
我的心立刻咚地沉了一下。
掛掉電話後,我馬上打給小古,沒人接;再打給阿梅,電話倒是通了。
阿梅無奈地說:「我有叫伊啊!毋過伊攏無睬我。我欲去上班,就無法度管伊矣。」
唉,看來只能老娘親自出馬。
我立刻開車前往基隆市區,沿著彎彎曲曲、老舊狹窄的巷道步行。三步併作兩步,氣喘吁吁地推開阿梅家那扇永遠鎖不上的破門。
小古從他凌亂悶熱的小房間裡走出來,揉著惺忪睡眼。
我倆在客廳對峙著。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自己的兒子。小學時,他也曾有過拒學事件。當年的我家法伺候,把兒子罵得狗血淋頭,最後還拿著戒尺,跟在後面陪——或者說逼——著他走進教室。
他選擇停在原地
俗話說:「家雞打得團團轉,野雞打得貼天飛。」意思是,自己的孩子即使受了委屈,終究不會離開;若是外人的孩子,逼得太緊,人家立刻飛走。
眼前站著的不是我親生的,而是小古。
於是,我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怒火壓下來,放柔語氣說:「很累喔?起不來喔?沒關係,遲到就遲到,遲到總比不到好。你先去刷牙洗臉,師母等你,等一下開車送你去台北上課。」
沒想到,小古連考慮都沒有:「我不去!」
他斬釘截鐵地說:「我不要讀了。」
我愣了一下:「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他沉默。不說話。什麼也不說。
那一天,無論我如何忍氣吞聲、如何苦口婆心,都推不動那頭倔強的驢子。
我想拉著他再往前走幾步,離開腳下的貧疾與荒蕪,走向不遠處那片較為寬廣的草原;我盼望他能在那裡成長、茁壯,看見另一種人生的可能。
然而,他選擇停在原地。
離開阿梅家時,我滿心失望。但失望之中,又隱隱有一絲如釋重負。不捨與難過仍在,卻也有著問心無愧的坦然。
我盡力了。
三萬元的人生功課
過了兩天,我忽然想起:我可是替只上了一天課的小古,繳了三萬多元學費啊!於是趕緊詢問能否退費。
學校回覆:「譚媽媽,已經完成註冊,也報到了,所以無法退費。不過有一套價值七千多元的專業刀組是小古的,可以讓你們領回。」
於是,我捧著那套刀組回家。心裡哀怨地想:別人的刀組七千多元,我的刀組三萬多元。而且還不包括來回奔波的油錢、過路費、停車費……
當時,我甚至有股衝動,想拿刀去砍人。當然,只是想想而已。
最後,這套昂貴的刀具被埋進我家廚櫃深處,成了收藏品,也成了紀念品。
這套刀組紀念什麼?
紀念我的失敗?
紀念我無力改變一個孩子的人生?
紀念一次賠本的投資?
其實都不是。透過這件事,我學到了一門重要的功課。
許多人付出愛心時,若得不到相應的回報、成就感或稱讚,就會失望、生氣,甚至逐漸冷卻對人的熱情。
我把這種現象稱為「掌控病」與「功利病」。
失敗沒有打倒我
過去的我,罹患此病,也病得不輕。別人不照我的期待行事,我就生氣、批評、抱怨;愛人、服事人都帶著條件,因此一點也不快樂。
然而,一次又一次像「小古拒學」這樣的失敗,讓我看見自己的問題,也學會把結果交託給上帝。
放下掌控後,我沒有和小古翻臉。我仍繼續和他、和阿梅一家做朋友。繼續送物資,繼續勸勉,繼續祝福與禱告。
因為我明白,我的責任是忠心去愛;至於結果,不在我手中。
如今,每當看見那套塵封的刀組,我總會笑出來。
它不再是失敗的紀念品,而是一堂寶貴的人生功課。
感謝上帝,讓我能活出「施比受更為有福」的人生。
失敗沒有打倒我。直到今天,平安與喜樂仍在我心中,而愛主愛人,依然是我餘生不變的標竿。
後記:
最後一次見到小古約是10年前吧!小古媽出獄後把孩子們和阿梅遷出了那破爛不堪的家,環境改善不少。新家,租的,我去探望了一次。
在新家,阿梅開始帶曾孫了,因為約20歲的小古作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