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法國馬賽港邊的會議廳裡,《紐約時報》發行人沙茲伯格站在全球逾六十個國家的新聞業者面前,發出一記振聾發聵的警告。他說,新聞業在面對AI科技巨頭的掠奪行為時,長期以來「太過沉默、太過消極、太過分裂」。這場演說迅速成為國際媒體圈的頭條。
沙茲伯格提出的核心控訴,其實早已是業界公開的祕密。AI巨頭們耗費數千億美元打造資料中心、搶著聘請頂尖工程師,卻把新聞機構歷年累積的採訪報導、深度分析、現場影像,視為免費取用的「資料」,用以訓練語言模型,卻連一毛授權費也不付。
諷刺的是,這些模型回答問題的可信度,正是來自於它們大量消化了那些原本需要龐大人力、費時費力才能生產的新聞文字。《紐約時報》光是2025年一年,就花費超過20億美元製作新聞內容,而訓練AI的六大科技公司,市值加總已超過11兆美元,這樣的財富規模,卻對新聞版權的補償幾乎是零。
新聞是民主的基礎建設
讓這場掠奪更顯嚴峻的,是它疊加在一個早已脆弱的生態系之上。過去二十年間,美國估計流失了七成五的記者,每三天就有一家報紙關門。現在有大片土地上,已經沒有任何一名記者坐在市議會旁聽席上,也沒有人追蹤地方學校、記錄社區醜聞,讓作奸犯科者不受監督,民主搖搖欲墜。
AI時代到來之前,至少還存在搜尋引擎導流的「對價關係」,使用者點擊新聞連結,媒體還能換來廣告或訂閱收入。如今AI直接給答案,用戶不再需要前往原始新聞網站,沒點擊就沒收入。
廣告模式的崩潰與讀者流失的雙重夾擊,讓媒體財務更加岌岌可危,卻反而給了AI公司更好的談判籌碼。它們知道多數媒體負擔不起打官司的代價,《紐約時報》控告OpenAI、微軟和Perplexity已兩年半,光律師費就超過2000萬美元,大多數小媒體根本無力仿效。
政府拖字訣的代價
把這個問題拉回台灣,卻會看到一幅令人搖頭的畫面。「新聞有價、媒體分潤」的呼聲在台灣已喊了多年,學界、業界、在野立委一再催促,行政院卻仿如坐在溫水裡的青蛙,遲遲跳不出來。2025年8月,立法院交通委員會好不容易逐條審查媒體議價相關草案,執政黨立委卻以擔憂科技平台反彈、且數位部正在建立「數位分潤平台」為由,要求保留相關條文,繼續拖延。問題已在眼前,政府端出的答案卻是「再等一等」。
更荒謬的是,就連這些緩慢推進的媒體議價法案,範疇也主要聚焦在Google、Meta等傳統數位平台,對生成式AI業者的新聞使用行為,幾乎沒有任何規範。台灣每年的數位廣告市場約610億元,估計其中400至500億元被Google和Meta兩家吸走;而生成式AI崛起後,這個黑洞只會愈來愈深,卻無任何法律依據可以約束。
台灣雖然在2025年底三讀通過《人工智慧基本法》,建立了風險分級框架,是AI治理的一大步。但這部法的重心在於規範AI的安全與倫理,對於新聞著作權保護、媒體分潤機制,根本隻字未提。法律的空白,讓AI平台得以繼續在沒有任何法律壓力的環境下,無償使用台灣媒體辛苦生產的新聞報導。
AI不做原創採訪,它只是挖掘已有的公開紀錄,卻又做不到查核、修正、問責。韋氏字典把「AI Slop」選為2025年的代表詞,這個詞形容的是網路上爆炸性增生的AI垃圾內容。失去了新聞,AI就只是一個生產垃圾和謊言的機器。
新聞應有價
回到台灣新聞從業者的現實處境,就更加令人心寒。台灣新進記者的起薪甚至低於一般服務業,在這樣的薪資結構下,願意進入新聞業的年輕人愈來愈少,願意跑深度調查報導的記者更是鳳毛麟角。政府若持續放任AI平台免費使用新聞內容,吸走數位廣告、截奪讀者流量,卻拒絕用立法手段建立公平補償機制,無異於親手掐斷本土新聞業最後一口氣。
沙茲伯格在馬賽的演講,不是老媒體在哀嘆新科技,而是在為公共資訊生態系統的健全發出警報。他的話講得明白,資訊是有價值的,新聞比資訊更有價值。這個觀念,政府聽進去了嗎?三任數位部長、兩位總統過去,「分潤平台」建了幾個?「議價立法」通過了幾條?拖字訣是政策,沉默是共謀,而最終付出代價的,是老百姓知的權利,是正確的新聞資訊和健康的民主。
(張瑞雄 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