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期中選舉紐約市第12選區的民主黨初選,外界媒體早已不只把它當作一場地方選舉來看待。因為吸引了超過4000萬美元的外部資金湧入,廣告支出更創下近年來眾議院初選史上第二高紀錄,一躍成為全美最受矚目的政治戰場。
驅動這場金錢風暴的核心力量,不是傳統的政黨機器,而是AI產業的兩股對立勢力。選票上投的是候選人,但真正角力的,是AI監管的未來走向。
這種情景,對許多台灣人來說或許感覺遙遠,但它所顯示的問題,其實已逼近所有與AI打交道的社會。一項攸關AI走向的政策辯論,投入億萬資金的廣告,當科技公司把選舉當作政策工具,民主政治的本質就不得不被重新審視。
反對AI監管有理由
矽谷長期以來對外呈現一種高度整合的形象,彷彿科技精英們共享同一套世界觀。這場紐約初選,把這個神話撕裂得徹底。一邊砸錢反對加強AI監管的候選人,支持的一邊背後也有Anthropic捐出2000萬美元撐腰。這已不只是一場選舉,而是AI圈子內部一場關於「誰來定義安全」的深層爭奪。
反對監管陣營主張採取較為寬鬆、所謂「有利於創新」的框架,他們的核心論點是,若美國以安全之名層層設限,中國將藉此機會彎道超車,奪走AI領域的全球主導權。
川普政府的AI政策顧問David Sacks也持類似立場,公開批評Anthropic等公司的警告不過是「末日主義」與「製造恐慌」,並指責嚴格監管的推動者其實是想利用規則構建護城河,排除競爭對手。這種說法有其市場,因為它迎合了一種長期根植於美國科技文化的直覺,也就是管制等於窒礙,自由等於進步。
主張監管是怕失控
另一邊的Anthropic,則強調一種不同的邏輯。該公司多年來積極呼籲聯邦層級的AI立法,其立場與川普政府的整體科技政策方向形成明顯張力。在紐約這場選戰中,Anthropic選擇以金援的方式表態,支持更嚴格的AI安全標準,包括強制要求頂尖AI公司公開訂定並遵循安全操作規範的相關立法。
值得注意的是,主張安全優先的人並非要阻止AI發展,而是試圖確保這個技術的演進不會在無任何問責機制的情況下快速失控。候選人在競選論述中提出的「AI股利」計畫,設想對被AI取代工作的勞工直接給付補貼,儘管在技術細節上仍有諸多待解之處,但它觸及了一個真實的社會焦慮,也就是自動化浪潮究竟由誰來買單?
把資訊安全說成保守主義、把監管說成扼殺創新,這套論述在政治上極具感染力,卻在邏輯上站不住腳。飛機有飛安規範,藥品有試驗程序,金融衍生品有保證金要求,沒有哪個產業是完全在沒有規則的環境下發展出來的。
AI在短短幾年內從實驗室走進數億人的日常生活,其速度遠超過以往任何科技革命,正因如此,在它對就業、隱私、資訊安全等領域造成不可逆損害之前建立遊戲規則,本來就是負責任治理的基本要求,而不是創新的對立面。
政治廣告吞噬政策辯論
這場選舉還揭示了另一個更令人憂慮的面向,那就是金錢政治問題。在一個選區裡,AI相關外部資金的投入規模,甚至超過了候選人自身的競選經費,廣告支出之大,足以在幾週內完全主導輿論。
若金主們的策略奏效、靠著猛烈的負面廣告,那麼全美的民選官員將從此學到一個教訓,就是碰AI議題不會有好下場,從而形成系統性的噤聲效應。這樣的寒蟬效應,對民主政治的長遠傷害,遠比任何單一選舉結果更為嚴重。
民主黨領導層據稱已私下告誡2026年期中選舉的候選人,要盡量避免在選戰中觸碰AI議題,理由是這個題目太複雜、太容易得罪金主。若這個說法屬實,那麼問題的核心就不再只是科技政策,而是誰有資格在公共領域提出問題。一個被資本力量高度管控的議題清單,本質上就是一種對民主審議的架空。
他山之石讓我們認真思考,一旦類似的產業金援模式滲入我們的選舉政治,台灣的立法機構是否具備足夠的獨立性,來面對資本遊說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