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入圍的金馬紀錄長片和短片,「私電影」當道,入圍了四部,粵語發音的香港紀錄片入圍了三部,短片中風格最獨特的當屬《月亮上的業餘者》。
私電影是創作者以個人家族歷史、家庭關係的創傷與和解,或內心自白為創作核心。透過舊照片、家庭錄影帶、口述歷史等「碎片」進行回溯與重構,在追尋家族根源的同時完成自我重寫。去年得到金馬最佳紀錄片獎的長片《隱蹟之書:重現自我》和短片《她的碎片》,都是私電影的佳作,《隱蹟之書:重現自我》由挖掘家族史出發,見微知著地描繪了香港人的近代史,《她的碎片》則把記憶重新拚貼,回望外婆的生命軌跡及女性成長。
今年入圍的私電影
今年入圍的紀錄長片有三部私電影,包括李立劭已獲今年台北電影節百萬首獎及最佳紀錄片獎的《獨奏者之舞》、香港導演陳淦熙的《離開即景》已獲今年第15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的「台灣競賽首獎」,曾以《度日》獲得金馬獎最佳紀錄短片與金穗大獎的林佑恩,他的首部紀錄長片《迴山》,焦點也對準自家人。紀錄短片有一部私電影入圍:葉治芳《屋舍上的葉仔花》獲得今年金穗獎「最佳學生紀錄片」與「最佳剪輯」。
為父親抱不平
紀錄片老將李立劭過去拍過二戰老兵、滇緬游擊隊三部曲,為歷史的邊緣族群發聲。這幾年把鏡頭瞄準自家父母,先拍了母親林絲緞《獨舞者樂章》,敘述母親當年高調當人體模特兒、舞蹈家,為藝術挑戰傳統保守觀念。如今拍《獨奏者之舞》,是在民族音樂學者父親李哲洋過世三十年後,為一生飽受白色恐怖影響的父親抱不平。
林絲緞多年前把李哲洋的遺物七十大箱捐贈給台北藝術大學,但2019年因學校典藏區施工,遺物受潮損傷,為搶救父親的遺物,李立劭起心動念為父親拍紀錄片,大量運用李哲洋採集民樂的錄音帶及影像資料。李哲洋求學時正逢白色恐怖時代,父親李漢湖遭槍決,他和妹妹都遭打壓退學,原本在音樂方面表現傑出的他無法取得學歷,連採集台灣民歌音樂的成就,也不為正史重視。
李立劭特別採訪父親的故舊知交,談父親遭受白色恐怖的迫害,找到當年校方文件、判決書等資料為佐証,並把父親多年採集的珍貴音樂史料標上年代,以示他的前衛權威地位,訪問了多位音樂學者來肯定父親的成就,這是人子對父親致敬之作,也是還李哲洋在台灣音樂史應有的地位。
修復家人的關係
陳淦熙的《離開即景》則是紀錄自己在2019年香港社會動盪時,來台就讀北藝大研究所,因疫情封城與家人相隔兩地,關係疏離的父子靠Skype通話,因母親輕生,父子相約去整理母親遺物,發現一台母親使用的相機,六年來他以影像記錄父子間的通話和會面,時代變遷中,父子關係透過鏡頭慢慢靠近彼此。
林佑恩的《迴山》是他政大的課堂作業,透過鏡頭他誠實地呈現家庭成員努力修復創傷的過程。林父因早年赴大陸經商,外遇另組家庭,母親獨力撫養一雙兒女,嚴禁孩子在家中提到父親。但在多年失聯後,病危的父親返台治療,突然連繫家人,在家中引起不少波瀾,隱藏多年的暗流也因此浮現。
葉治芳的《屋舍上的葉仔花》,是導演在台藝大研究所時加入「紀錄桃園」培訓計畫,把鏡頭對準楊梅老屋中居住的父親、奶奶、叔叔、弟弟,重拾客語與家人對談,將親人間的關懷與微妙尷尬並陳。
業餘者的極致熱愛
在這些私電影環伺中,我覺得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黃邦銓、林君昵《月亮上的業餘者》,這部紀錄短片的攝製,展現了電影愛好者純粹熱愛的極致。兩位導演為了呈現在台日業餘者電影交流的重要推手吉川速男,不惜想盡辦法採用百年前法國百代公司發明的9.5mm底片和攝影機「百代寶貝」。
這套已被時代淘汰的攝製系統,9.5mm底片由於齒孔居中,放映影片容易被扯斷,但因畫質和16mm接近,且手搖攝影機操作簡易,1930年代曾是家庭攝影者的最愛,很多電影大師包括傑克德米、亞倫雷奈、高達等法國新浪潮健將和英國名導大衛連都曾是9.5mm的愛好者。
金馬獎今年特別選映名導安妮華達為亡夫傑克德米(《秋水伊人》導演)拍的紀錄片《南特傑克》,在其中就收錄了他童年在9.5mm膠卷上手繪,用百代寶貝創作的定格動畫、家庭電影。
黃邦銓、林君昵為重現台日業餘者當年拍攝的光影與未竟之夢想,跨海到歐洲四處訪求百代寶貝攝影機及底片,經修復、改製,以虛實交錯的手法,來為吉川速男圓夢:用9.5mm重拍德國1929年的科幻經典片《月亮上的女人》,他們在高雄的「月世界」拍攝了人類踏上月球的荒涼景象,攝製完成後再轉成DCP數位拷貝,才能放映。如此費工來表達對電影的熱愛,也真是發揮了業餘者的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