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公車時不小心扭傷腳,她到復健診所治療兩月餘,逐漸康復。收回健保卡,她沿著診所外露天長廊緩行,風裡透著秋天的味道,向來急性子的她,隨著風的節奏放慢了腳步。
經過一家新開張的店,櫥窗裡展示著形狀互異的漂流木桌椅,也就一眼瞬間,她彷彿聽到來自山林的呼喚,吸引著她走進店門。
有桌有椅還有長凳和矮几,她輕撫過大小桌面,意外地,木質表面極少數上了漆或蜂蠟,大都自然而樸拙,似乎可以直抵樹木的心。不規則的結節、孔洞和坑坑窪窪,就像樹木倒下後,歷經暴雨、日曬、河水或石塊搓磨,在歲月的千錘百鍊下,顯現出的癒後傷痕。
他們不知漂流過多少路途,從山上的家移居,尋找著可以歇息的處所,終於在此止步,渴望展開另一段新的旅程。這些漂流木訴說的,猶如她的生命故事。
媽媽生了兩個女兒,作為大姊的她,從小拙口笨舌,如同角落裡不起眼的小樹,默默做著家事,稍不合媽媽心意,動輒遭到打和罵。而甜言蜜語的妹妹,只要撒個嬌,甚麼家事都不必做,如同綻放的花,只負責美麗。
她想著用功讀書,換取媽媽關愛的眼神,讓媽媽在鄰里間贏來傲氣的本錢,但媽媽對她經常前三名的成績卻不屑一顧,傾力給妹妹請家教、送補習班,偶而考及格了,帶著妹妹去吃大餐,她卻獨自在家吃剩飯、洗衣服。
考高中那年,她故意沒把考卷寫完,錯過了前三志願,想著媽媽會安慰疼惜她,哪想到,媽媽勃然大怒,罵她「妳真是丟死人了,為什麼不去撞車死掉,還有臉回來?!」她曾懷疑她是被收養的孩子,結果卻證實了媽媽只是偏心,軟弱無能的爸爸更是不曾為她說過一句話。
那以後,她決定走自己的路,不再刻意討好媽媽,考公立大學,學費靠獎學金和打工籌措。念私立大學的妹妹離家沒多遠,卻吵著要租房子住,忙著跟同學社交玩樂,經常不回家,把照顧爸媽的責任全都丟給她。她拋不開這些重負,彷彿山林間被颱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樹木,被迫面對摧殘,卻依然咬著牙想要活下去。
當她到了適婚年齡,很想找到合宜的對象早早離開家,媽媽卻否定了她一個又一個的對象。不是這些對象條件不佳,她無意間聽到爸媽聊天,才知道那是媽媽留下她的手段,不愛她卻渴望她付出心力扛起這個家。她猶如隨著泥水沖積,經過山坡、河道、石堆…的漂流木,找不到停泊的地方。
妹妹自然比她幸運得多,她可以買各式流行衣著、盡情談戀愛,媽媽更是幫她盡心安排了無數個優質對象去相親,而她連撿剩下的資格都沒有。直到妹妹結婚後遷去上海,她卻成了大齡晚婚女,媽媽還規定她必須住在娘家附近,以便隨叫隨到。
她不是不想反抗,連丈夫都說,「妳沒有義務照顧他們一輩子。」可是她擔心那樣就成了媽媽口中的「不孝」,勉為其難地背負著娘家的重擔。
因著她三天兩頭回應娘家召喚,丈夫頗有微詞,兩把火同時燒灼著她,讓她焦頭爛額。漸漸地,丈夫回家愈來愈晚,終於逃到了另一個女子的懷裡,她卻無處可訴這樣的冤屈,還要維持著夫妻和睦的假象。
她全年無休地提供服務,如同漂流木,不曉得何時是旅程的結束?
熟識的朋友見她奔忙於兩個家庭,笑說「妳真是個superwoman!」,莫非是她太強太能幹,於是,甚麼責任都是她在扛,卻又常常被嫌棄,如同被沖到河岸堆置的漂流木,狼狽不堪、千瘡百孔,沒有人多看一眼。
直到她領了一筆獎金,打算慰勞自己,去北歐旅行,報了名、繳了費,卻被媽媽知道了,哭著鬧,「妳為什麼拋棄我和妳爸,妳不孝,妳不在,萬一我們生病了怎麼辦?」她努力解釋,說她都做好了安排,只是15天的行程,很快就回來。可是媽媽不放過她,不斷打電話給她,彷彿她是個棄養父母的不孝女,逼得她只好罰錢退團。
這回扭傷腳,她才有了藉口不用回娘家。她正慶幸自己可以順勢不去照顧爸媽,妹妹的一通電話,徹底刺傷了她。她只是好心幫爸媽將發霉的棉被、破洞的被單整理丟去垃圾車,媽媽卻一狀告到上海,跟妹妹說她偷了首飾。妹妹不分青紅皂白打電話痛罵她一頓,結果,在抽屜裡找到了首飾,媽媽和妹妹卻沒有一句道歉。
從她上班以來,每月都給爸媽孝親錢,而妹妹幾乎沒給過,竟被冤枉她貪圖媽媽的錢,從未跟媽媽吵過的她幾乎歇斯底里地嘶吼著,「妳就是偏心,甚麼都是妹妹好,那妳叫妹妹回來照顧你們。」
她不是狠心,而是傷透了心,那以後她再也沒有接過媽媽的電話。
後來,她挑了一張茶几和兩張椅子,奶白色的桌面有幾道深褐色的波紋,如同她生命中的波濤,椅背上的結節就像枝條離了大樹所留下的印記。是時候告別過去了。
她將茶几和椅子放在新購入的二樓公寓窗邊,泡了一壺龍井,切了一片蜂蜜蛋糕,臨窗望著秋天裡飛舞的欒花,彷彿呼應著歲月的節奏,舞出她65歲退休以後的愜意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