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新聞界最近傳出的兩樁人事震動,看似只是電視台內部的勞資糾紛或人事新陳代謝,實則是整個台灣媒體生態走向衰落的警鐘。
在中天效力十六年、挺過撤照風暴並陪著電視台轉戰網路的當家主播周玉琴,在一紙「違反競業與內部規範」的聲明中猝然遭到資遣。前一陣子,穩坐台灣傳統電視收視率龍頭寶座的TVBS,同樣悄然對任職長達28年的元老級主播吳安琪開刀,送上一紙百萬資遣費請人走路,內部更是精簡之聲四起。
網路流量的幻覺
若單看網路轉型,中天無疑交出了一張極其華麗的成績單。自被迫離開52台以來,中天在YouTube上的訂閱數突破三百萬,各類衍生頻道開枝散葉,甚至在不少公開論壇上,中天被包裝為傳統電視數位轉型的模範生。
但是電視新聞的成本是很驚人的,網路分潤制度卻是很不穩定。雪上加霜的是,其背後最大的金主母集團旺旺,在中國大陸與傳統消費市場面臨本土競爭加劇、消費降級等多重夾擊,傳統食品與零售事業成長疲態畢露。
另外一個著名的例子是鏡電視,鏡電視雖然有拿到執照,但因為頻道太靠後,實質上被迫將主力戰場押在網路與串流平台,但是就算網路表現亮眼。這家原本高舉「無狗仔、無置入、嚴肅調查」理想大旗的電視台,幾十億資本額在短短幾年間還是幾近燒光,董監人事走馬換將如走馬燈,增資案一再卡關、內部精簡更是一提再提。
媒體側翼化
如果說經濟困境讓媒體經營寸步難行,那政治上的狂熱則徹底派壞了媒體的基礎公正原則。這幾年台灣藍綠對峙嚴重,政媒共生關係演變為一種互相綁架的畸形共謀。
打開當下的政論節目,客觀查證早已不再重要,取而代之的是立場先行、甚至比網路極端側翼更為歇斯底里的造神與攻訐。主流電視台的節目動輒成為特定政客的造勢大會或黨派圍剿異己的打手,論述之粗糙、邏輯之荒謬,常令人嘆為觀止。名嘴與主持人爭相表現忠誠,媒體老闆則盤算著如何以這種偏狹的「影響力」換取標案、執照或政治紅利。
根據牛津大學路透新聞研究所歷年的跨國調查,台灣民眾對新聞媒體的整體信任度常年徘徊在二至三成之間,在亞太及全球成熟民主社會中敬陪末座。而在各類媒介中,昔日權威的電視台信任度更是崩跌至谷底。民眾不再把電視新聞當作資訊的篩選者,而是當成政治宣傳的噪音。這是電視台咎由自取,把自己的神聖光環當作可以趁斤論兩買賣的工具。
數位巨獸掠奪
台灣電視台的衰頹,除了有自甘墮落的成分,但外在結構致命的一擊,則是全球數位平台的掠奪。
過去十年間,台灣的廣告版圖經歷了大變動。每年超過六百億台幣的數位廣告大餅,吸乾了傳統電視、報紙與雜誌的奶水。這筆巨額的廣告預算轉移,並沒有流向本土從事內容生產的新聞媒體,而是被Google、Meta等跨國科技巨頭拿走了七成以上的份額。
放眼全球,即使是在資本與技術最雄厚的美國,傳統媒體面對網路也是被打得落花流水。
美國有線新聞巨擘CNN曾砸下數億美元重金打造純網路串流平台「CNN+」,試圖靠訂閱制打出一條數位生路,結果僅僅維持一個月便因訂戶慘淡而夭折;主打年輕世代與原生網路報導的BuzzFeed News、Vice Media,在風光幾年後相繼宣告破產或大幅關閉新聞部門。
美國尚且如此,市場規模僅兩千三百萬人、語言受限的台灣,又怎能奢望靠YouTube的流量點擊養活一個專業的新聞台?
第四權的黃昏
傳統媒體行業的沒落,更是台灣民主政治的重大警訊。民主制度之所以需要保障新聞自由,賦予媒體「第四權」的崇高地位,前提是媒體具備獨立的財政基礎與客觀的專業意志,去挖掘真相、監督政府、向權力說真話。
當媒體在財務上淪為朝不保夕的乞丐,誰還有資本、時間與骨氣去進行長達數月的調查報導?誰還能不受政黨與金主的掣肘,公正揭露執政者的弊端與權謀?
失去牙齒的第四權,終究只是一隻被權力與資本馴服的觀賞犬。當螢幕上充斥著粗製濫造的網路抄襲新聞、歇斯底里的政治叫罵,以及不斷精簡資深員工的冷酷通告時,受害最深的絕非只是那些被資遣的主播,而是這座島嶼上的全體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