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醒報

九月1日是台灣醒報的社慶，從2007年記者節在「無名小站」創刊，到2026年9月2日走完19年，這份報紙堂堂邁入第20年。

在台灣媒體版圖大幅崩解、報份與廣告一路蒸發的這段歲月裡，一份沒有財團、沒有政黨、由素人創辦的報紙還能一息尚存，本身就是新聞史上值得記上一筆的事。

辦報從來不易

辦報之難，難在它同時是理想與生意。醒報從家庭辦公室與部落格起家，做過五媒合一的網頁、做過「醒報現場」錄影、發行過實體日報，又回到PDF電子版與每日電子報。這條路徑看似曲折，其實正是台灣媒體二十年來的縮影，紙本退場、數位未必接得住，每一次轉型都是一次生死關頭。

多數同期創辦的網路媒體早已消失，留下來的往往靠流量與情緒維生。醒報選了一條窄路，不靠聳動標題、不做置入、不隨政治風向搖擺。這種選擇在商業上幾乎沒有優勢，卻是它二十年還能被讀者信任的唯一理由。

創辦人常說這一路走來是「峰迴路轉、神蹟般的供應」。詩篇126篇那句「我們好像作夢的人」，放在一份小報的財務現實裡讀，格外有重量。能夠一天不缺地出刊，靠的不只是意志，也靠許多讀者、贊助者與作者不求回報的支持。

AI改寫了規則

進入AI時代，辦報的難度又換了一種樣子。生成式AI可以在幾秒內寫出一則通順的即時新聞，內容農場的產能被無限放大，假訊息的製作成本降到近乎為零。搜尋引擎與AI摘要直接吸走流量，讀者連點進原始報導的動機都被削弱，媒體辛苦產製的內容反而成了別人免費的訓練材料。

這對走清流路線的媒體特別不利，腥羶色與極端言論天生適合演算法，冷靜的分析與查證過的事實沒有這種傳播優勢。機器能夠量產文字之後，人所能提供的稀缺價值，就只剩下判斷、查證、責任與署名，而這四樣正是醒報一貫堅持的東西。

不腥羶的代價

不腥羶是有代價的，它意味著放棄一部分點閱、放棄一部分廣告、放棄一部分被瘋傳的機會。台灣這些年不缺媒體，缺的是願意在別人衝流量時仍然守住分寸的媒體。當社會被情緒與對立撕扯的時候，一份不加油添醋的報紙，反而成了公共生活裡難得的減壓閥。

醒報的專欄與社論長年討論國防、半導體、AI治理、人口老化、食安、教育與兩岸，這些題目都不討喜，卻是台灣真正該關心的事。把讀者當成有判斷力的成年人，而不是等待被刺激的消費者，這是媒體對社會最基本的尊重，也是最難守住的一條線。

誰來養這份報？

不腥羶就得換一種活法，廣告市場已被平台吃掉大半，靠點閱換錢的路對小眾媒體形同絕路，剩下能走的，是把讀者從流量變成關係。訂閱制、定期小額贊助、專欄作者累積的社群、講座與出版，這些收入單筆都不大，勝在穩定，也讓編輯台不必看廣告主與政治人物的臉色。

國外的獨立媒體早已證明，一份報紙不需要百萬讀者，只需要幾萬個願意每月固定掏錢的讀者。這種模式的門檻不在技術而在信任，讀者付的其實不是資訊費，而是對一個編輯台判斷力的長期投票。醒報二十年來正是靠這樣一群人撐住的，往後能不能走得更遠，關鍵也在能不能把這群人擴大。

清流是稀缺財

展望下一個二十年，媒體的處境只會更難，清流媒體的價值卻只會更高。AI愈是能夠模仿人的語氣，人的可信度就愈值錢。每一段文字都可能出自機器的年代，一個有名有姓、願意為內容負責的編輯台，才是讀者最後能夠依靠的東西。

醒報的經驗證明了一件事，辦報不必然要靠資本與權力，也可以靠專業與信念撐住。這條路走得辛苦，卻替台灣新聞界留下了一個重要的證據，素人可以辦報，清流可以存活。

祝醒報生日快樂，也願這口晨鐘再敲好幾個二十年。醒鐘不寐光長明，報筆無私氣常清。

（作者為前台北商業大學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