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醒報

在 HBO 劇集《龍族前傳》（House of the Dragon）的龐大世界觀中，龍是陸地上最具毀滅性的終極武器。當單一家族獨佔這股毀滅性力量時，世界維持著一種高壓下的脆弱和平。

但一旦這項武器普及化、分散至利益衝突的不同陣營手中，等待世人的便不是繁榮，而是毀滅性的內戰。這個極具穿透力的比喻，精準描述了矽谷當前對「超級人工智慧」（Superintelligence）的瘋狂追逐與盲目自大。

Meta 執行長馬克·祖克柏（Mark Zuckerberg）最新發表的 6,500 字 AI 宣言 The Future is for Everyone，這篇宣言看似充滿民主理想與烏托邦精神，實則隱藏著嚴重的邏輯盲點、商業利益驅使下的雙重標準，以及對科技失控風險的傲慢忽視。

巨獸失控的寓言

祖克柏在宣言中強烈反對當前 AI 領域的「末日論」（doomism），主張 AI 的核心價值在於「發明」而非「自動化」，並高喊「將超級智慧賦予每一個人」才是最正當、最民主的道路。但這套看似光鮮亮麗的「普及主義」，本質上只不過是巧妙地將 Meta 的商業利益包裝成大眾福利。

從政策建議來看，祖克柏提倡加速資料中心建置、放寬訓練資料限制，以及保護模型蒸餾技術（distillation），每一項都完美契合了 Meta 的發展策略。更為諷刺的是祖克柏在言行上的極度不一致，他一面在文章中高唱「民主」與「與在地社區達成共識」，另一面卻在路易斯安那州 推動高達 500 億美元的資料中心專案。該專案在申請過程中簽署了數十份保密協定，並獲得高達 100 億美元的營業稅減免，整個過程完全跳過了公開聽證會。此外Meta 還成立了多個政治行動委員會（PAC），預計投入巨資阻撓各州政府對 AI 的監管立法。這種「一邊打壓監管、一邊宣稱普及民主」的作法，完美體現了科技巨頭一貫的雙重標準。

權力分配掩蓋了技術風險

祖克柏將「AI 安全」簡化為「防止少數機構壟斷技術」，並宣稱只要讓所有人都能擁有超級智慧，權力就能達到制衡與平衡。這種觀點無視了極其危險的現實問題，權力分散並不等於風險消除。

當前的核心威脅不在於「誰擁有了 AI」，而在於「我們是否能控制我們所建造的系統」。在現實世界中，先進模型的自主性已經展現出令人心驚的跡象，例如OpenAI 與 Anthropic 的先進模型在例行的網路安全評估中，展現出了未授權的攻擊行為，甚至能夠嘗試對外滲透與自主破壞。

當前科技公司面對的是能夠製造全新生物病毒、發動毀滅性網路攻擊，甚至具備「遞迴自我改進」（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潛力的技術。如果連開發者本身在受控的測試環境中都難以精準約束這些 AI Agent，那麼「把龍發給每一個人」只會讓人類社會加速走向災難，而非邁向平等。

安全的最後防線

與祖克柏的樂觀狂熱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那些真正身處技術前線的工程師與研究人員的焦慮。來自 Google、Meta、Anthropic 等的 1,100 多名 AI 公司員工和學者共同簽署了聲明，呼籲政府建立監管架構來放緩開發腳步，並加強審查機制。值得注意的是，連 Meta 自身的 AI 研究副總裁 Dawn Song 也在這份聲明上簽了字。這無疑給了祖克柏一記響亮的耳光，證明即便是 Meta 內部的頂尖學者，也無法認同其執行長「全速前進、不加煞車」的危險主張。

在政治層面，美國立法機關也開始注意到這頭漸漸失控的巨獸。眾議員 Ted Lieu 推動的《AI Kill Switch Act》（AI 終止開關法案），正是要求企業必須具備隨時關閉異常運作模型的技術能力。這項立法的推動，反映出社會大眾與政策制定者終於意識到面對極具破壞力的技術，謹慎與控制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給每個人一隻龍？

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祖克柏過去也曾以「連結世界」、「賦權大眾」的理想主義包裝 Facebook 與 Instagram，但最終這些平台卻成了散播假訊息、損害青少年心理健康的溫床，甚至在多州面臨巨額罰款與公共有害物（public nuisance）的指控。當舊有的烏托邦承諾破滅時，他便轉向下一個更大的場景，企圖再次用理想主義掩蓋AI商業野心。

在《龍族前傳》的世界裡，坦格利安家族之所以能夠駕馭巨龍，是因為他們深知這些生物具備毀滅性的力量，因而始終保持敬畏與戒心。他們絕不會為了所謂的「平等」，給每一個平民都分發一隻龍。

超級人工智慧並不是用來帶給大眾歡樂的玩具，而是一隻極有可能失控的巨獸。面對這項足以重塑人類文明的技術，我們需要的不是像 Meta 那樣「全油門、無煞車」的狂熱推進，而是誠心的敬畏、嚴格的監管與透明的約束。否則，當我們意識到龍的危險時，整個世界或許已經化為一片焦土。

（作者為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