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醒報

教育部宣布自2026年8月1日起，就學貸款在學期間利息由政府全額補貼，畢業後負擔利率從1.775%調降至0.775%，還款寬限期亦延長至兩年。政策美意不容否認，對來自弱勢家庭、仰賴學貸完成學業的青年學子而言，確實是一則好消息。

值得念大學嗎？

但是，在我們為利率政策叫好之際，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正在被這場政策討論所迴避，那就是大學教育究竟值不值得貸款來念？

這不是一個牢騷，而是全球青年世代正在認真追問的時代課題。

德勤（Deloitte）2025年針對全球44個國家、逾2萬3千名Z世代與千禧世代所做的大規模調查，揭示了一個不容忽視的分歧：雖然大學學位仍具有一定價值，但Z世代有31%、千禧世代有32%的受訪者，表示自己最終選擇不追求高等教育。他們的顧慮不只是錢的問題，更深一層的疑惑是對投資報酬率的質疑，許多人不確定大學教育能給予他們足夠的實務能力，以因應就業市場的要求。

學歷溢酬還在嗎？

長期以來，「念大學才有出路」的信念支撐著無數家庭舉債送孩子上學的決心。從統計數字來看，大學學歷確實仍有明顯的薪資優勢，美國勞工統計局2025年數據顯示，僅有學士學位的工作者每週薪資約為1,578美元，高中畢業生則為966美元，大學學歷帶來約63%的週薪溢酬。

長期而言，大學畢業生一生的累積收入，平均比高中畢業同齡人多出120萬美元，即使扣除學貸還款後，這個差距依然顯著。

但這個平均數字，掩蓋了巨大的個體差異。高等教育的投資報酬率因學校、科系、學歷類型及時間長短的不同而有極大落差，念哪所學校、讀什麼科系、借多少錢、能否順利畢業，這四個變數共同決定了大學是否「值得」。用平均值說服所有人去念大學、去貸款，其實是一種簡化的假設。

台灣的學費與薪資

台灣的情況有其特殊性，也有其悲劇性。過去三十年，高等教育大量擴充，大學錄取率逼近百分之百，文憑的稀缺性已大幅稀釋。教育部雖然壓制學費漲幅，但生活費、宿舍費等則步步升高，而台灣大學畢業生的起薪卻長期停滯，形成一把令人不安的落差，唸大學成本升高，薪水不漲，貸款越借越多，還款越來越苦。

一位貸款念完四年私立大學的畢業生，累計學貸可能超過四、五十萬元。若起薪落在每月三萬出頭，扣除租屋、生活費，每月能還多少？在寬限期結束後，面對的是一場慢動作的財務窒息。政府將利率從1.775%降至0.775%固然減輕了部分壓力，但這不過是在創口上貼了一塊膠布，傷口的根源，是「學位價值低和薪資低」的結構性問題。

AI的衝擊讓問題更複雜

就在我們還在爭論學位值不值得的同時，人工智慧已悄然改變了這道算術題的基本假設。根據美國求才網站Indeed的調查，約有三分之一的大學學歷工作者認為AI已讓他們的學位失去意義，Z世代中這個比例甚至高達45%。

更值得深思的是，高達68%的Z世代受訪者認為，他們目前的工作無需大學學位即可勝任。同一時間，美國Indeed網站上已有52%的職缺不再要求正式學歷，高於2019年的49%。

這些數字意味著，企業正在悄悄降低對學歷的依賴，改而重視實際技能與能力展現。當就業市場的遊戲規則正在改寫，學生卻仍在貸款念著一張可能愈來愈難變現的文憑，這之間的落差，是個人的損失，更是社會的隱患。

需要更誠實的對話

政府調降學貸利率，是善意的政策，值得肯定，但這不能成為迴避學利是否有用的討論。我們需要的，是誠實告訴青年「什麼值得念、什麼不值得念、貸多少才合理」的教育諮詢機制，而非用學貸補助把所有人推進大學的門。

德勤的調查也顯示，許多Z世代和千禧世代正在考慮轉向職業訓練、學徒制或技職體系等替代路徑，因為這些管道往往能提供更貼近職場的技能培養，且財務負擔更輕。台灣的技職教育長期在社會觀感上居於劣勢，這是需要認真反思的文化偏見。

當一位技術熟練的電工、護理師或廚師，可能比一位舉債念完冷門科系的大學生過得更自在，我們憑什麼繼續告訴孩子「不念大學沒有未來」？

還青年一個選擇的自由

青年一畢業即負債，這不是個人失敗，而是制度設計的結果。當我們要求十八歲的孩子決定要不要背負數十萬元的學貸，去念一個未必與就業對接的學位時，我們欠他們的，不只是低利率，而是一個真實的答案，這張文憑在這個AI時代、在這個薪資停滯的社會裡，究竟能給他們什麼。

學貸減息讓更多人能念書，是對的。但我們更需要的，是讓高等教育變得「值得念」，以及讓「選擇不念大學」也能活得有尊嚴的社會結構。唯有如此，就學貸款才真正是一種投資的工具，而非讓青春提前典當的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