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醒報

今年5月，美國《華爾街日報》刊出一篇分析，記錄了橫掃美國各地的「反AI浪潮」，從科技大老在大學畢業典禮演講遭台下觀眾噓聲四起，到各地居民組成聯盟、成功阻擋多座資料中心興建計畫，更有民調顯示，AI的民間聲望甚至低於許多政治人物。民眾對AI的反感程度，已超越許多其他爭議性議題。這股怒火，究竟從何而來？

兩百年前的回聲

十九世紀初的英國，一批紡織工人不堪工業化侵蝕生計，組成抗議群體，向工廠機械發動攻擊，史稱「盧德運動」。當時的資本家和政府將他們視為阻礙進步的野蠻人，最終以軍事鎮壓了結。今天，科技圈的億萬富翁和高階主管同樣習慣把反對AI擴張的普通人貼上類似標籤，稱他們為「新盧德主義者」，甚至以更蔑視的詞彙羞辱之。

這種傲慢，正是問題的核心所在。

歷史上的盧德運動者並非反對機器本身，他們反對的是機器被用來剝奪勞動者議價權、摧毀社群生計的方式。今日的反AI情緒，結構上驚人地相似。人們並未拒絕所有新科技，電子郵件、智慧型手機、串流平台，這些技術曾經激起種種疑慮，最終多數人在體驗到明顯好處後接受了。生成式AI的情形大相逕庭，它帶來的社會成本在大眾感受中，遠遠超過了可見的個人益處。

資料中心的代價

資料中心問題最直接觸動民心，這些設施的建設速度極快，用電節節攀升，引發消費者強烈反彈，噪音與空氣污染影響周邊居民的日常生活，部分設施設在原本寧靜的農村地區，改變了整個社區的生態。政治人物若投票贊成資料中心建設案，馬上變成與選民站在對立面。

矽谷巨頭對這些社區的感受幾乎採取置之不理的態度，Amazon、Google、Meta、微軟等科技巨頭在2025年投入AI的資本支出總和已超過3250億美元，卻鮮少主動與受影響社區協商補償或共享利益的機制。在財富快速集中的背景下，這種蠻橫態度格外刺眼。

失業恐慌非空穴來風

另一個積怨來自就業市場，亞馬遜創辦人貝佐斯公開宣稱AI不會造成失業，甚至預測未來將出現勞動力短缺。這類說法讓許多親眼見證公司以AI為由進行裁員的普通工作者感到被愚弄。哈佛商業評論近期也有研究指出，企業倉促引入AI撰寫程式，事後卻面臨大量修補劣質程式的額外成本，以及組織內部信任的侵蝕，凸顯了盲目躁進的代價。

不少家長憂慮AI侵入教育，擔心孩子的批判思考能力在AI全包辦的環境中萎縮。更令人不安的是，AI聊天機器人在某些情況下涉及對脆弱使用者造成傷害的事件屢見不鮮，科技公司卻習慣性地以演算法推卸責任，拒絕承擔人為後果應有的道義。

選民的反撲

這場反彈最值得關注之處，在於它跨越了傳統的政黨藍紅界線。資料中心的建設遍及保守與進步傾向的州，持反對意見的選民並未因政黨歸屬而產生明顯分歧，這讓不少曾與科技業者眉來眼去的政治人物猝不及防，驚覺自己在選民心中站錯了邊。

值得思考的是，今日的抗議者與兩百年前的盧德運動者相比，組織動員的能量更為強大。憤怒的選民可以在數小時內集結，可以迅速傳播資料中心污染的照片、記錄裁員苦況的影片，也可以在地方議會的公聽會上以壓倒性的人數出席施壓。科技公司以為可以永遠駕馭輿論、只要保住政治關係便萬事不愁，這個假設正在崩塌。

問責不能再等

真正的問題不在於要不要發展AI，而在於誰來承擔代價、誰來享受利益，以及有沒有人為不當後果負責。電力公司不能因建設電廠而豁免環保規範，金融機構不能以「金融創新」之名規避消費者保護，科技公司同樣沒有理由在AI的社會衝擊中，躲在「技術中立」的外衣後面逃避責任。

盧德運動的最終結局是被鎮壓，但它所揭示的問題，就業保障、技術分配正義、工人對生產工具的話語權，卻在往後兩百年持續以不同形式浮現。今天的反AI怒火，或許也不會從根本上逆轉技術的走向，但它正在迫使各界重新審視一個核心命題，技術進步若無法回應人的需求與尊嚴，最終只會在自己掘出的陰溝裡翻船。矽谷的億萬富翁們，是時候認真傾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