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越過桃花心木林,再走一小段下坡路,那棵不論春夏秋冬都瀰漫著一股滄桑感的苦楝,一如往常地在坡道的轉彎處等候我。
我跟苦楝打了一聲招呼,就蹲在樹下,忙不迭地撿拾散落在地上的小果子。
清晨的陽光把一顆顆棕色的果子映照成了金晃晃的古銅色。兜了一大把果子的我,是童心未泯地想把它們串成金項鍊,或是為了緬懷往日?
黃昏的腳踏車
每次搭乘火車,隨著車行一站過一站,行經台南市新營站時,心中總會湧上一段塵封往事。啊,我好想念離世已久的父母親,也想念起阿婆—那位來自新營,喜歡在苦楝樹下拾落果,再把落果串成的項鍊掛在我頸上的阿婆。
兒時,擔任公務員的父親和在醫院開刀房任職助理護士的母親,經常把困乏且無處安身的外省老兵、無依的原住民少女,或病癒出院但無力返鄉的外鄉人接來家裡照顧。
十一歲那年,一個春日將盡、夏日呼之欲出的傍晚,在家門前和友伴踢毽子玩耍的我,看見母親吃力地踩著腳踏車返家。母親的腳踏車後座,載著一名年近六旬的婦人。
在梔子花香漫出牆外的黃昏時光,一臉病容的瘦弱婦人抱著一個褪了色的花布巾包袱和一個鋁製臉盆,入住我家,從此一住住了兩年。
阿婆原居台南新營,丈夫早逝,她含辛茹苦撫養獨生兒子長大成人,但長年受子宮肌瘤和氣喘宿疾的折磨。在醫療資源匱乏且無全民健保的年代,人民普遍貧窮,求告無門、無計可施的阿婆母子聽聞花蓮「阿督仔醫院」(門諾醫院)的外國醫師醫術高明,且經常免費救治窮人,於是滿懷希望地來到花蓮。
阿婆的兒子把母親帶到醫院交付給醫師之後,即刻返鄉籌措醫療費。然而,阿婆從開完刀、住院休養直到出院那天,兒子再也沒有出現過。
阿婆深知兒子的窘境,但身上盤纏已用盡,不識字又無法寫家書求助(當時多數人家沒有電話,只能以書信聯繫),因此心急如焚,天天流淚嘆息。自以為遭到兒子和媳婦棄養的她,萬念俱灰地興起了尋死的念頭。
每日下班後必到病房為病患禱告的母親知曉了阿婆的景況,力邀阿婆來我們家住下。就這樣,阿婆突然成了家中一員。
陪伴傷心人
為了讓阿婆住得安心,母親聲稱家務急需幫手,還每月支付薪資給阿婆。其實,擅長打理家務和園藝、素以烹飪縫紉為樂的母親,並不真的需要一位幫手,而健康不佳的阿婆除了術後需要休養,又有氣喘宿疾,能幫的忙十分有限。
阿婆住下之後,母親愈加忙碌了。每日下班回家除了聽阿婆訴苦,還要熬湯燉補品照護她。阿婆的身子漸漸好起來,情緒卻仍低落。
對當時的我、弟弟及正值青春期的哥哥而言,家裡住著一個觀念古板又常叨念不開心的外人,真不是容易的事。而且我們本來各自擁有一間臥房,如今卻要和陌生的阿婆分享床鋪、衣櫥、桌椅,處處都是為難。
所幸,在父母的鼓勵下,我很快調適了自己,也日復一日,漸漸和只會說閩南語的阿婆建立了情誼。
如今回首,那的確是一段鍛鍊我如何陪伴傷心人、有效傾聽,且學習閩南語的歷程。
從母親身上,我看見她除了無悔地付出,也智慧地設立界線。面對阿婆的自憐和情緒勒索,母親會回應:「我還需要給自己一點休息的時間,我們就談半小時喔。」或「請不要說我看不起妳,妳這樣論斷,讓我很難過。」
而阿婆的反應通常是立刻落入自憐,語氣帶酸地回應母親:「是我拖累妳了,我去流浪好了,唉,真不該賴在你們家。」有時,阿婆則會立刻變臉,氣呼呼地大力關上門,一整天生悶氣不出房門不吃飯。母親當下完全不捲入阿婆的負面言語和情緒,仍然溫和堅定地立好界線,也一如往常地善待阿婆。
奇妙的是,阿婆不僅越來越能心平氣和接受母親的「不」,也學習勇敢誠實地表達自己的感受與需要。
擔任和平使者
每個月,父親都會代阿婆寫一封家書寄給她的兒子。父親拿著紙筆,聽著阿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滿懷怨恨地責備兒子和媳婦,下筆的時候卻從不把阿婆的怨懟落下。
父親和母親還親自到了新營,找到阿婆的兒媳。在百般勸慰與鼓勵下,夾在婆媳間的兒子才鼓起了勇氣與母親聯絡。
兩年後,阿婆長胖了、開朗了,也興高采烈地被兒子媳婦接回了新營。離情依依的阿婆除了再三向我父母致謝,還保證會做一個溫暖的母親和婆婆。
往事如煙,阿婆和我的父母皆早已不在人世,然而,父母親實踐「陪他一段,贏回一生」,愛人如己、不辭辛勞的榜樣卻永遠活在我心。
本文摘自時報文化出版之《沒有人等過我:兒少照護者的陪伴與生命紀事》。
博客來 https://reurl.cc/Ykj6ro
誠品線上 https://reurl.cc/MMbda3
金石堂 https://reurl.cc/5b2qx7
MOMO https://reurl.cc/6bEl8O
讀冊 https://reurl.cc/0axOr9
時報悅讀網 https://reurl.cc/W8XLn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