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媒體神學系列五》見證基督的曠野呼聲——施洗約翰的「洪荒之力」(下)

邱慕天 2022/09/04 12:44 點閱 5068 次
當施洗約翰(右)橫空出世,宣告天國的新秩序將要臨到——人人只要受浸、悔改,飢渴慕義,就能見神—這是何等的解放!(網路截圖)
當施洗約翰(右)橫空出世,宣告天國的新秩序將要臨到——人人只要受浸、悔改,飢渴慕義,就能見神—這是何等的解放!(網路截圖)

《死海古卷》大致確立了施洗約翰的艾瑟尼神學DNA:要求人人「決志」的悔改,反對由「世襲」而來的宗法、更要啟發父族血緣綁架的「信二代」懵懂——願意觀念轉化的人,便以「水禮」象徵從過犯與沾染中蒙自潔、入新生。

「施洗者」的最大特長當然是水元素魔法,這也出現在他將自己與「天空系/火系」元素的彌賽亞對比的自述中(參馬太福音 3:11)。甚至有一度為給領洗群眾找水施洗,換了不同事工地點,「因為那裡水多」(約翰福音3:23)。單看福音書某些地方,要將施洗約翰的檔案看作「水系魔導士」文創原型,未嘗不可。

可要是「水潮」與「人潮」是唯一在意,在不遠的耶利哥城內,約翰大可以包下公共大澡堂,以更「便民」有效率的型式拓展事業事工。他卻不這麼做。儘管很多看重「水禮」的原始宗教,也都發源於古代農業文明誕生的河域,然而我們並沒能在加利利海畔、埃及開羅、亞歷山卓、地中海的港都推羅與西頓,甚至印度恆何與中國長江黃河,尋找到「施洗猶大」、「施洗利未」、「施洗馬太」、「施洗拿單」…等水系魔導士的大部隊身影。

施洗約翰是獨特的。這樣的施洗者,也只有一位。要瞭解施洗約翰的獨特,或許可以從這位水系魔導士兼具的「大地系」元素說起。

洗禮神學,傳承聖戰意象

與約翰「洗禮神學」息息相關的是同為艾瑟尼派的「曠野/沙漠」元素。一方面,昆蘭曠野位處聖城西郊20公里外的死海邊坡,駐地於此的高派艾瑟尼人,大有與「腐化朝廷」那端的撒都該祭司群體互別苗頭的「在野」抗衡之意。

但另一方面,昆蘭曠野尚位處猶太地界(今日以色列/巴勒斯坦境),施洗約翰則更將事工地界拉到了幾里開外的約旦河外伯大尼(屬今日約旦,見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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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2015 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約旦的Al-Maghtas 判定為傳說「耶穌受洗的約旦河外伯大尼之地」,列入世界遺產,此地亦成為宗教朝聖觀光景點。實地場景如下。(Photo by FreeBibleImages.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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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成為聖地觀光景點的「伯大尼耶穌受洗之處」,可以感受歷史場景的「大概氛圍」;唯歷史學者強調此地並無1世紀史實根據背書。(Photo by Jordannews.jo)

學者克羅森(John Dominic Crossan,註一)則點出,在「約旦河東岸」施洗,是別有心裁的政治神學符號。

傳說中出埃及的以色列人,被摩西率入阿拉伯跋涉,最後就安營在此約旦河外比利亞曠野。繼任的領袖約書亞憑著帶有上帝十誡聖約的法櫃,分開了約旦河水,以色列人由約旦河東岸西征迦南,從河西當衝耶利哥城大捷為首,一路征服迦南全境,成為「應許之地」的主人(參約書亞記 3-4章)。

約翰所處的「這個曠野」、安頓事工的「這個地點」、為人施洗的「這面河岸」,就是以色列人在先知摩西和祭司亞倫時代的先祖出埃及後走過的曠野、聖戰神諭從天賜下的位置(見圖)。僅僅是處在與昆蘭社群一道河間隔的彼岸,施洗約翰就將「洗禮」從過去艾瑟尼的「消極遁世」逆轉為「積極入世」的革命神學;他所傳的「悔改(metanoia)」之洗,從「洗塵脫俗」的意象昇華為洗心革面的靈性復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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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按舊約約書亞記,重構繪製以色列建國聖戰的地理場景(Photo by stephenmillerbooks)

當施洗約翰在約旦河外「聚眾」給予精神思想武裝,一批批地將百姓浸入約旦河後令其渡河返家備役,等候「天國」的號角來臨後一呼百應,這正是一場「奪回應許地」的軍事預演,也勢必刺到不義當政者的權力不安。

——哪怕約翰的事工並未鍛造寸鐵,更沒有任何聚眾叛變的奪權跡象,然而希律安提帕(Herod Antipas, r. 4 BC- 39 AD)是管轄加利利和敘利亞40年的郡王(Tetrach),身為對權力敏感以及熟知文化符號的在地家族,必定不會錯過任何能聯繫宗教與政治解讀。

安提帕在位第11年時,收到羅馬帝國將猶大改制建省課稅的行政命令,此舉傷害了猶大國族情感,本地爆發的民在加利利人猶大(Judas of Gamala)率領下,成為加利利地方與猶太地方的聯合民變,為使徒行傳 5:37 背景所談及的事件。羅馬儘管平亂成功並且強迫建省,但民變的餘波創生了革命組織「奮銳黨(zealots; קנאים‎)」,以「逐出羅馬、人民解放」為矢志,如同癌細胞般在地擴散。

約瑟夫的《猶太古事》回顧道,「希律安提帕王憂懼約翰強大的民心號召力,會引致政治叛亂,因為群眾聽從他勝過一切。」(註2)奮銳黨的激化最終反映為公元66-73年第一次猶太戰爭爆發的主因。他們當中的極端派(名為「匕首黨」),將刀劍指向所有本族同胞中的溫和派,也是那場本該在70年耶路撒冷破城便落幕的戰役,會持續多拉長3年戰線的關鍵。其最後3年的游擊根據地就是利用死海曠野的特殊地形為要塞。

從「加利利人猶大」的叛亂先例和奮銳黨活動史的後見之明,安提帕對猶太群眾運動的忌憚,並非全無所據;至於將宣揚公義思想與清心質樸的施洗約翰以「政治思想犯」論處,為名聲與身後下場又多添了一筆身後遺臭萬年的審判註記。(註3)

羅馬行政考古

施洗約翰地處的曠野名為比利亞(Perea,希臘原文Περαία,意為「外方之地」),舊約時期此地希伯來文稱為עבר הירדן(意思為「約旦河外地方」),因它地處於約旦河東側,與昆蘭曠野隔著死海相望。隨著2000年的帝國組織變革和權力交接,公元6年時猶大、撒馬利亞、以東(低土買)等三大區被併入大敘利亞省,在省長(governor)底下有帝國官派的地方總督(prefect)直轄。希律王室的封地,縮窄到剩下加利利和比利亞(見下圖)。

無論是按比利亞「外方之地」或是希伯來文「約旦河外地方」稱呼此地曠野,都顯示此地歷來缺乏可稱道的人文記憶、為文明的化外之地。擔任羅馬人地方嚮導的猶太史家約瑟夫這樣記敘比利亞:「…版圖遠大於加利利,遍地沙漠和山陵起伏,大多蠻荒不毛,不適精耕。仍有個別沃土平原,覆蓋樹叢,可主耕橄欖樹、葡萄樹、棕櫚樹。山澗以及(前者旱季枯竭時)湧泉可供應灌溉。」

此地在舊約以色列王國早期為基列人、亞捫人所處之地,南以摩押為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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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大希律身份為藩王(ethnarch),死後三子繼位奪權。其中兩子權力及領地被羅馬沒收,僅剩一子希律安提帕以分封的小王/次王(tetrarch)地位統領加利利、比利亞兩地。耶穌出身加利利、施洗約翰活躍於比利亞,皆在圖中以暗紫色所示。(Photo by Wikimedia)

從西岸的文明住地,渡船來到東岸比利亞曠野,時人便重新代入祖先朦昧的靈性記憶:被罪咎過犯與不潔晦氣轄制的生命,就好像在精神的曠野裡,漂流而無根、沒有應許、沒有歸屬、沒有安息。

約翰要求人人自我省察、告解過犯,然後浸入這水,象徵擺脫過去的新生,然後回歸自己在西岸的日常角色;把過在「應許之地」的每一日當成「得地為業」的「聖戰」,就是按「行公義、好憐憫,謙卑與神同行」的聖潔實踐。 (註4)

洪(約旦河)-荒(比利亞曠野)之力

正如耶穌當年給門徒講論施洗約翰時的提醒:

「你們從前出到曠野是要看什麼呢?要看風吹動的蘆葦嗎?你們出去到底是要看什麼?要看穿細軟衣服的人嗎?那穿細軟衣服的人是在王宮裡。你們出去究竟是為什麼?是要看先知嗎?我告訴你們,是的,他比先知大多了。」(馬太福音11:7-9)

從未來新媒體神學的視角看去,我們今日出到曠野是要看什麼呢?21世紀科技疊加數百年的現代化,改變了許多地表的自然生態;但凡歷史名城,迭代戰火廢棄和修築重建,早已不復古都風采。但凡任何享有天然資源的原野、水域、山林、冰川,都難免在人類經濟開墾、工業技術的怪手下改變形貌。

但算准了今日的科技利益對中東或非洲大片沙漠化的荒地仍無辦法,施洗約翰及艾瑟尼人將信息扎根在世俗文明不感興趣的地方,也讓這最「無趣」的地方,能在這2000年後依然以其洪荒質樸震聾發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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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在比利亞南部沿著死海的的山丘洞穴,尋著了1世紀隱居曠野的艾瑟尼修道者們保存下來的《死海古卷》。(Photo by BiblePlaces.com)

與神同行的河畔

曠野雖是物質不毛,卻是歷世歷代修道者精神充電的地方。摩西在曠野預備領袖之心、以利亞在曠野重識恩典;耶穌更就在從約翰領洗的下一刻,轉進這比利亞曠野苦行40天受試探。

在希伯來的靈性神學傳統中,有兩名神人是不曾經歷死亡的。一是創世記上古記錄的以諾,記載中說他「與神同行300年,神將他取去,他就不在世了」(創世記 5:21-24)二是以色列諸王時期的先知以利亞,人們說他是重回世間的以諾,因為他同樣不曾歷經死亡,而是肉身在旋風被神接提上天(列王記下2)。

舊約經文寫到:耶和華將要用旋風接以利亞往天上去的時候,以利亞帶著徒弟以利沙就來到這昆蘭曠野一帶的耶利哥和吉甲。「以利亞拿著自己的外衣,把它捲起,擊打河水,河水就左右分開,他們二人就在乾地上走過去了。 」(列王記下2:8)

——以利亞就在當年約書亞率以色列人分水渡河的同樣地方,分開了約旦河水,並從約旦河西岸跨到東岸。就在這裡,出現了火車火馬迎接以利亞進入旋風中升天。「以利沙看見,就喊叫:『我父!我父!以色列的戰車馬兵啊!』跟著就不再看見他了。」(列王記上 2:12)

當施洗約翰現身傳道,出現在先知以利亞消失升天的原址,他的傳講、他的人設氣質,立時引發了「以利亞再世」的輿論轟動聯想。當然,整個艾瑟尼宗派運動,打自公元前2世紀起初便自居以諾後人,誇言數千年傳承的宗門歷史。(註5)從昆蘭洞穴保存了份量可觀的所謂「以諾五經」(Five Books of Enoch)亞蘭文抄本,更加深了以諾——以利亞——末日先知的時代主義神學企盼。

這些都是寫成於公元前4世紀至1世紀的猶太靈知/神秘主義/天啟類文學,藉用以諾的名義,講屬天使世界、曆法輪迴、天體知識,以及世界善惡二元論。不單是廣義艾瑟尼的宗教思想經典,也在猶太民間思想傳得既深、且廣,且與早期基督教可謂「無縫接軌」,包括新約希伯來書、雅各書、猶大書、彼得後書、啟示錄,都代用了諸多以諾五經的宇宙觀字彙辯道證道,若不將之放在艾瑟尼思想延續至早期基督教的歷史神學脈絡中,便晦澀難明,也易於強解失焦。(註6)

摩登原始的時空旅人

難能的是,施洗約翰非但不受「以利亞再世」的光環,他的宣講也沒有玄幻神秘的思想色彩。他一生
未行神蹟、不具特異功能,唯讀以自然質樸的洪荒之力,勸誡悔改、見證將要來臨的神國和基督。

正如先知以賽亞書上所記:「在曠野有人聲喊著說:預備主的道,修直他的路!一切山窪都要填滿;大小山岡都要削平!彎彎曲曲的地方要改為正直;高高低低的道路要改為平坦!」(路加福音 3:3-5)

他以「毒蛇的種類」講論惡人、用「神能從這些石頭中興起亞伯拉罕的子孫」論恩典與稱義,證道處處是地理就地取材的曠野修辭,叫人若不戴上虛擬實境的眼鏡、進入曠野沉靜聆聽,就不能領受。人們論到這約翰,說他「一件神蹟沒行過,可他指著耶穌所說的一切見證卻是真的;於是 「在約旦河外那裡,就是約翰起初施洗的地方,信耶穌的人就多了。」(約翰福音 10:40-42)

這位以蝗蟲野蜜為食、以獸皮為衣的「摩登原始人」 (馬太福音3:1-5),將時代最前衛的先知信息透過洪荒之力傳講出來。在這片數千年風貌不曾改變的地域,不單《死海古卷》得以在2000年重見天日
啟明聖經信仰;他以洗禮見證以肉身顯現的上帝,亦是至今所獲史實輪廓最為清晰貫徹的歷史耶穌。

施洗約翰的「新媒體」,便是他古樸而天然的生命素材;在那科技文明未能染指的洪荒,那位先知「時空旅人」般的證詞也躍然於吾人面前。

註釋

  • 1. John Dominic Crossan (1992). The Historical Jesus: The Life of a Mediterranean Jewish Peasant. Harper San Francisco, pp.227-64.
  • 2. Flavius Josephus (93-94 in Koine Greek; 1602 in English). The Antiquities of the Jews, vol.18, 116-119.
  • 3. 根據福音書所載,安提帕將施洗約翰收監,乃因憤恨自己最新一樁婚事被反對。原先尚且顧慮輿論民心而不願取命,但這婚事另一頭心性妒狹的「蛇蠍婦人」希羅底(Herodias, c. 15 BC- 39 AD)攻心計迫使安提帕問斬約翰。 此事當從安提帕政治顧忌的猶太律法展開分析,即「淫亂罪」:希羅底為希律王室第三代公主。年8歲在王室奪權鬥爭中由於親生父遭祖父大希律視為逆子處決,便被「拖孤」許配其叔父小希律(希律二世/Herod II,馬太及馬可福音相關段落將腓力郡王/Philip The Tetrach 的腓力名號誤植 。路加福音隨後即根據約瑟夫資料訂正此處)。希羅底及齡後自主休夫,獨自拋下政爭不利避居羅馬淪為一介平民的小希律,回猶大改嫁二代奪嫡得勢的安提帕郡王。安提帕亦與原妻室離婚,與希羅底產下一女撒羅米(Salome, c. 14 AD~)。 根據猶太律法,無正當性毀棄婚約者,其中任一方逕行再婚則等同淫亂,重可治死。然而若按傳統,將施洗約翰因言獲罪的史實定於公元27年,則即因希羅底的改嫁及安提帕的休妻再娶為兩邊皆外遇的「雙重淫亂」和「逆倫」,亦是十餘年前所犯。 此際當考量少女撒羅米為希律王室第四代公主,根據史冊她隨即嫁給真正希律王室第二代么子的腓力郡王(20 BC- 34 AD)腓力——即其父安提帕的胞弟、其母希羅底的小叔,相當多重近親疊加祖孫通婚。希羅底及撒羅米母女聯手迫使安提帕問斬施洗約翰(馬太福音14:1-12)、日後不得好死,皆傳為當代民間野史,發展多重故事版本,為猶太教與基督教文獻輯入;未曾存在一手史官記錄或目擊者報導性質之供述。福音書以補述性質收入,以敘事反射希律家族的權力窮途。
  • 4. 隨著決定性的古近東考古證據不支持為「聖戰歷史」作為完全字面史實,亞伯拉罕諸宗教內中以靈性寓意「聖戰」的經典詮釋路徑亦重新浮出水面獲得聚焦。一如正統伊斯蘭的聖戰(jihad),指向貫徹信仰的心性奮鬥——「盡心、盡性、盡意、盡力愛神」的朝聖實踐,並非提供殺戮和以武力擴張教勢的道理支持。參彭書穎(2014)。《超越聖戰:探索伊斯蘭吉哈德》,風雲論壇。
  • 5. 老普林尼(Pliny The Elder)在公元77年寫成的《博物志》(National History vol.5 ch.15.17)記錄了所聽來的傳奇描繪:艾瑟尼人傳承存在數千世代、不生不育、靠著吸收志願者進入空門而無窮延續。此說合乎艾瑟尼人的《大馬士革文件》VII, 6、XIX, 1-2,XX, 22 中,艾瑟尼人自稱傳承「上千個世代」的描繪相符,為自我恭維的信仰文體,非關信史。參 Joseph Amusin (1993) "Qumran Parallel to Pliny the Elder's Account of the Essenes," The Qumran Chronicle 2, pp. 113-16.
  • 6. 基督教新約希伯來書、雅各書、猶大書、彼得後書、啟示錄,都代用了諸多以諾五經的宇宙觀字彙辯道證道,若不將之放在艾瑟尼思想延續至早期基督教的歷史神學脈絡中,便晦澀難明,也易於強解失焦。學者 James C. VanderKam 及 Gabriele Boccaccini 近年多本專著供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