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醒報

《1493:物種大交換丈量的世界史》的作者查爾斯·曼恩從自家的菜園說起，將生態與歷史做了美妙結合，煌煌巨著628頁，說的是哥倫布1492年發現「新大陸」美洲之後的世界、五百多年來「第一次全球化」複雜而曲折的交流歷程。駱芬美教授在書前寫的導讀特別提到：「就是這樣，『哥倫布大交換』下的『番薯』，決定了十七世紀中葉臺灣（國際角逐中）各勢力勝負的關鍵。從此番薯進入臺灣，甚至成了臺灣的代名詞」。

上個世紀後期，我們習慣把當年隨國民政府撤退來台的老兵稱做「老芋仔」，後來，外省男人與本省女性聯姻所生的小孩被稱為「芋仔番薯」，做為外省、本省人混血的標籤。讀了《1493》才發現我們半對半錯，因為，就比較長的時間來看，番薯是外來的，並非原來臺灣本土的，而芋頭早在五千年前就由中國東南傳入臺灣，台南科學園區「南關里」出土的考古證據充分表明臺灣的先住民早有種植。

哥倫布大交換

參照本書第5章，番薯原產地在中美洲，哥倫布首次登陸時看到這個作物。「新世界」的植物與歐洲差異很大，哥倫布的航海日誌這樣寫著：「這裡的樹木和我們那裡完全不同，就像白晝黑夜之別。水果、草葉、石頭，所有東西，都不一樣」。哥倫布之後，歐洲的船隊往返於亞歐非三洲之間，煙草、奎寧、火雞、酪梨、香草、木薯、花生、番茄、玉米、南瓜由美洲傳往歐洲；葡萄、牛羊豬馬、洋蔥、甘蔗、蜂蜜、香蕉、橄欖、桃、梨、咖啡豆，還有致命的各種病毒（天花、霍亂、傷寒、梅毒、、、、）則由歐非洲傳到了美洲。麥哲倫之後更打開了太平洋航線，各種植物與動物，甚至病毒，在各大洲間交流。

番薯偷渡入中國

而後西班牙人為了與中國作白銀與煙草的貿易，也把番薯帶到了菲律賓。漳州月港商人陳振龍於1590年代初在馬尼拉偶然吃到番薯，很喜歡它的味道與口感，費了一番手腳，將蕃薯藤編入麻繩中，放在籃子裡上船，西班牙的海關官員沒有注意到，就被陳先生「偷渡」到中國了。

陳振龍的五世孫陳世元在所寫的《青豫等省栽種番薯始末實錄》（成於1768年）詳述始末。當年1580－1590年代正值「小冰期」時代，中國湖北、河南、山西乾旱，而福建沿海冷雨綿綿，谷地洪水氾濫，田地淹沒，沒有收成，窮苦人家只能吃樹皮、青草、昆蟲乃至家禽排泄物裡的種子與纖維充飢。陳振龍的兒子陳經綸正好在福建巡撫身旁做事，就把他家私種的番薯的好處說給巡撫聽，巡撫先做了小規模實驗，然後大力推廣，於是「秋收大穫，遠近食裕，荒不危害」，成了解決飢荒的良方，五世孫陳世元歡欣鼓舞地寫道，月港鄰近的土地有八成人靠番薯為生；到了十八世紀末，甚至在青海、河南都種上了番薯。

盛世人口的推手

後人研究清朝康雍乾盛世人口大增（從兩千多萬上升到近四千萬，幾乎翻倍）的原因，認為與「哥倫布大交換」密切相關；著名留美學人何炳棣（1959）《中國人口史研究，1361–1953》中這樣寫著：「十六世紀後期原產於美洲的玉米、馬鈴薯、甘薯引進中國，造成中國大地的第二次農業革命，支撐起人口遽增的物質基礎。」

鄭成功的秘密武器

番薯當然也隨著閩南的移民來到臺灣，不僅提供糧食，更在後來的歷史發展中扮演重要角色。1655年鄭成功將荷蘭人圍困在熱蘭遮城（今安平古堡）的九個月中，大軍所依賴的軍糧竟然是他們從中國帶來並自行種植的番薯（後勤基地包括澎湖）。荷蘭守軍經不起長期圍困，受飢餓所迫，有一小兵開溜，去歸順鄭成功，並透露進攻最有利的位置是烏特勒支堡，鄭軍才得以順利攻下。由此看來，擊退荷蘭人的「秘密武器」竟然是六十多年前從馬尼拉「走私」到福建漳州的番薯！

芋頭與番薯的來歷

簡單回顧一下：四千八百年前居住在現今台南科學園區南關里一帶的大坌坑人栽種芋頭之類的根莖類作物為生，並大量捕魚、採貝（當時該地還處於淺海之濱，旁邊為潟湖）。而後，古曾文溪帶來大量沙土淤積，使得臺灣西南海岸不斷向西遷進；三百七十年前，荷蘭在據守海邊的熱蘭遮城被鄭成功擊敗，鄭成功軍隊的糧食是番薯，而番薯是西班牙人在1492年在中美洲第一次看到、吃到的，是一百年後漳州商人陳振龍從馬尼拉「偷」回中國推廣的。

在全球化歷史中，臺灣的芋仔與番薯，到底誰才本土？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