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則非知不可的書法欣賞概念》

醒報編輯 2024/01/22 21:02 點閱 1560 次

漢字,它天然地具有圖形性,構成書法藝術天然的藝術潛力;毛筆的柔性塑造力,筆墨形式剛柔乾溼秀潤蒼老,會出現豐富的變化。

書法在世界藝術中,是一個很獨特的門類,在其他國家和地區,文字書寫大都停留在裝飾藝術範圍,而中國的漢字書寫,在漫長的歷史發展過程中,慢慢進化為一門人文色彩濃厚、表現形式豐富的純藝術。

漢字,它天然地具有圖形性,構成書法藝術天然的藝術潛力;毛筆的柔性塑造力,筆墨形式剛柔乾溼秀潤蒼老,會出現豐富的變化。

中國藝術有自己的天人觀、藝術觀和方法論,正好給載體與工具發揮魔力的空間,不追求寫實,追求對世界的美學轉換和表達。

書法為什麼能「達其情性,形其哀樂」?藝術書寫和非藝術書寫的界限在哪裡?書法的點線語言形式有什麼技術規範?如何循序漸進學書法?書法的歷史、不同發展淵源和審美旨趣為何?

為什麼從臨摹入手?

談及學書起步,一般都會要求從臨摹入手。為什麼要從臨摹入手呢?可能有四個方面的原因。第一,是科學的要求:書法是藝術,也是科學,有客觀規律。
書法是一門藝術,但是漢字筆劃怎麼寫、結構怎麼安排,始能給人帶來美感,它有科學規律。人的視覺對於客觀物件有一個自然的反應。如面對一個特定的空間,一個字的重心,應該在中間偏上位置,也就是西方藝術理論中所稱「黃金分割率」位置。

一個畫面造型,或者是一個人物造型,主體部分放在中間偏上位置,整個畫面會感覺比較和諧。什麼位置最佳,人的視覺心理反應有一個客觀的自然本能選擇。漢字造型的道理也一樣。所有的漢字筆劃、字形怎麼處理比較好看,它有公共規律蘊乎其中,這是一門科學。你發現並遵循規律去寫,那麼出來的東西就會符合人的視覺審美規律,會獲得較多的肯定。宣導學書法從臨摹入手,其實也是尊重客觀規律。

經典碑帖智慧結晶

因為經過數千年的探索,人們已經發現了很多規律,經典碑帖就是一代代書法家探索漢字書寫科學規律的智慧結晶。藝術要個性鮮明,但拓展個性要避開那些不好的。如何能夠既彼此不同,又同時都是好的;既能展示個性,同時又不違背公共性?書法家就是要在這個空間裡尋找自己的立足之地。歷史上無數人在這裡面做了探索,他們的探索智慧就體現在碑帖裡,臨摹碑帖就是熟悉這門藝術的規律。

第二,文化的約束:宗經徵聖,慎終追遠,祖先崇拜。藝術是文化的一部分,任何一個國家或民族,它的藝術都不可避免地要受其母體文化的塑造。中國書法藝術源遠流長,留有深深的遠古農耕文明烙印。在生產力不太發達的條件下,人類抵禦自然的能力比較弱,必須仰仗先人的經驗,才能確保生活、生產活動可以比較安全地運行,付出最小的成本,獲得最大的安全感。

強調「法古」

這些遠古文明的生活經驗,在歷史傳承中轉化為文化習俗、思維定式,其實體就是古法、經典、祖訓。中國文學史上第一部文藝理論著作,南朝劉勰的《文心雕龍》,開篇講的就是「宗經」、「聖」,要求文章立論,先從「經書」、「聖言」那找根據。

中國傳統藝術書、畫,都強調「法古」,這就是遠古文明對當下精神活動的制約、塑造。先人的經驗,是宇宙秩序、天道的一部分,不可違背;傳世經典,是先人探索經驗和智慧的結晶,是天道的一種延伸,都是後人立身存世的保障,不可違背。從文化人類學(Cultural Anthropology)角度看,這就是傳統社會「慎終追遠」、祖先崇拜觀念在審美領域的反映。

第三,藝術的構成:書法評價體系的影響。從藝術的評價體系角度來說,由於慎終追遠、祖先崇拜的文化習俗,我們的藝術評價體系就有濃厚的「崇古」色彩。如前所述,評價藝術,首先看有沒有出處:你的形式語言哪來的,是否根脈純正?習書者,取法晉唐之前那就是高的,晉唐之後那就略遜一籌,學明清那就等而下之了。要溯源,往高古學,而不學後來的支流。

風格個性鮮明

如果你的形式語言有經典的影子,是經典裡出來的,那麼就比較容易獲得同行和大眾的認可。如果沒有,那基本上可以說就沒有被業界或大眾接受的機會。所以有一些學書者不願意從碑帖臨摹入手,固執地認為自己寫,寫幾十年,線條也會蒼勁有力,風格亦會個性鮮明。

確實,線條可以蒼勁有力,風格個性鮮明,但是如果他的語言系統和傳統經典沒有關係,感覺就是哪都格格不入,估計很難被同行認可。這個評價體系也許有一點狹隘,太注重行業自我保護。你想進這個行業、進這個系統,那你不能另類,必須和大家同一個規則。都從古代經典臨摹開始,都經過了這樣一個歷程,這時候我們才能夠比出高低來。

如果你另走捷徑,完全自己另搞一套,脫離古典,大家既沒法評價,也沒法承認。儘管你可能做得確實好,書法幾個要素:點線個性化、體勢個性化、筆墨章法個性化,都做得不錯,但是個性化中要有共同性,這個共同性就不好說了。

以漢字為表現載體

這也跟書法語言本身比較抽象有關係,它不像繪畫,畫什麼、物件處理得怎麼樣,如果是寫實的,那標準很好統一,因為物件很確定。寫意的手法也有一個取捨錘煉的問題,提煉就有高低,儘管有可參照的對象,你說好,他說不好,分歧可能就會增大。而書法是以漢字為表現載體,漢字本身就是一個抽象的點線組合體,它本身沒有確定的標準格式。

不像齊白石畫螃蟹、徐悲鴻畫馬,有螃蟹、馬,客觀物件會給評價者一個參照系,漢字書法本身沒有這個參照系。所以,強調崇古,借助經典建立它的參照系,這也是書法行業自身特點侷限的結果,千年一貫,一直延續至今。

第四,學習的效果:循古而行,變化出新,成功率高。不臨摹古典法帖,完全自己摸索,找到一個好的字形處理方式,這不是說完全沒有可能,但是可能性會比較低。因為同樣的一個物件要怎麼處理好,千百年來已經有無數人、無數代書法家探索過了。

書法要個性化

有可能成千上萬的人在探索中都失敗了,只有少數幾個傑出書家探索成功,而這幾個成功人士的作品就被當作經典範本了。所以「經典」、「範本」包含了漢字造型的共同規律:大家這麼寫就容易把這個文書處理好看。如果自己去探索,有可能就是於古人成千上萬失敗者當中,我們再去重複失敗。

為什麼?因為剛才說了書法要個性化,同時你的個性又不能違背共性,必須在共性的範圍內,難就難在這。千百年來千百萬人探索過了,都想建立自己的個性,在個性的基礎上,能夠把大家對於美好漢字書寫的共同期待表達出來。

只有一小部分人在這方面獲得了成功,獲得了歷史認可,他們的作品傳世成為經典,而多數人都倒在邊上成為一個路標:「這麼走不行。」所以如果說我們拋開經典自己寫,也不是說百分之百沒有可能,但這個機率可能很低。因此古人說書法從臨摹入手是最可靠的,這也是中國書法藝術一個非常特殊的地方。(章文/輯)

《50則非知不可的書法欣賞概念》

作者:鄭曉華 (歷任中國人民大學藝術學院教授、副院長、常務副院長)

出版社:五南